Jeanette

在梦以下的 / 我亦复如是



昙天/姜妮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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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c by David Stenbe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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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者见置顶/

雷梦不知春

江澄×聂怀桑

※第一人称,桑视角。

捱过习惯沉默的年纪 我一定会告诉你

▶ BGM: 千禧-徐秉龙













苏联解体那年我出生。实际上我出生时它还算得上一幅完整的马赛克镶嵌。那是五月下旬为首的一天,许多冷色暖色的花痒痒地开,挠开墙头烂醉如泥的春昼。五月是华北的最后一度踟蹰春绪,伴那时还无多的雾沫与尘沙,我就生在这迟来的春风里。等到入冬后不久,一个着色鲜艳的舶来节日,迟钝如我还不会开口呼爹喊娘,它就大张旗鼓地没了。人们为此唇亡齿寒地大哭,或只是纯粹孺慕的奠哭。我父亲是个硬汉,就背过脸去铁骨铮铮地淌泪;母亲是个温柔可人的小户生女,正是海棠年纪就配给人续了断弦,她是不太懂这些,只瞧着夫婿幽悲,街坊邻居也洋洋洒洒地悲,便也悲从衷来,捂着双柔美眼仁泪色空流地、凄楚地悲着。我爹就深为欣慰地走过去攥了攥她手,叫一声她闺名,慰问起近日琐碎——单位里同事可亲么;思家么;怀桑乖么?那时候的报宋结结巴巴地印着墨色凄凉世事,笔画精巧极了,我抻出一枚螺纹未满的手指,观形不观意,去戳戳点点浑然不懂的母语汉字。只是不晓得那时候我哥在干嘛,依他性情,八成是在小学里路见不平,被迫收下保护费。

两年后,93年,岁次癸酉,江澄出生。在我不谙世事就已天然通彻了察言观色的年纪,我未曾想过将来会与一个臭脾气的男人眠同席。四月长江色若碧螺春,再如何费心冲泡都嫩涩地清凉着,譬如姑苏城内,我与他惨淡年岁。春困浓长,蜻蛉停在轩窗枝蔓连蜷的百香果藤上,我的夫婿把我拥得很紧,比我更怕伶仃。

奇妙的是,就如同出生得晚,我开口很晚,但却早早地学会了观看。故而那些情绪流转的刹那,我父母淋满雪花噪点的对话与相握指尖,如今依然以破碎的形式飘浮在我颅腔内,该开花的开花,不结果的永远不结。许是幼时憋得太久,才教我养成后来不紧不慢习惯,“一时晚,一世晚”,这话于我委实妥帖。我后来觉得我天赋异禀得很,大约我那时就未卜先知地预见了不远后的未来,才会赶早地摹记双亲相处场景。少时与我相熟的都知道,聂二有个大哥,但从未听闻关于我父母底二三事。我家的男人都兴英年早逝,祖父去时四五十,我父亲也差不离几,在知天命以前,便早早地兀自去了。我母亲本来身子骨不好,经此打击缠绵病榻连月,翌年,清河县的春蝉悱恻地叫出第一嗓后,她的命数也萧萧散散地凋谢了。我从此跟我哥相依为命。

好在我们老聂家家境算得上殷实,老爷子一生并无不良嗜好,人去时也雷厉风行,鲠着一股子气劲,血都没多咳几汪,愣是没教家里多花医药费。那时我哥十九岁,我十三,他把大学录取通知书揉吧揉吧团垃圾桶里,带着预备读初一的我,上四九城做老总去了。

听着蛮惨,但事实远比这只字片言幸运得多。我哥忙到住公司,却仍然放任我自流成娇生惯养不学无术模样。说来惭愧,他难得回家一趟,惊闻我翘课上网去也,又怒气冲冲赶赴网吧拿人,然后提小鸡仔儿似的拎我回家一顿鸡飞狗跳暴揍。小时候边怂还要边叛逆,为此偷着记恨他好久,直到下个月他回家,又满眼疲倦地问我成绩。

再后来,我哥约摸觉着这样子不行,得想个法子督促我读书、考大学。我小时候只管我哥叫哥,后来为了区分哥和哥和哥,就管我哥叫大哥。初中那会我哥给我捡了俩新哥回来,一个书香世家的继承人,一个他公司的助理。我不太懂他们是怎么搅和到一处的,三个人摆那儿,找不出一星半点共同点。

我二哥,蓝涣,彼时已经是名风度翩翩男校董,在他家开的高中里任职。这学校远在姑苏,跨过黄河与长江,山水遥迢。我这仨哥哥一合计,觉得就应该把我这种不思进取的中二熊孩子塞进全封闭私立高中里头,给我二哥他二叔管教管教,包管罚抄罚到没脾气。

什么呀,唉,我本来也没什么脾气。

但这也不是坏事。我在那里遇见江澄。

说一件挺好笑的事。我因为数学挂科,屡考屡挂科,被姗姗地留在了高一。等到我第一年高一班上的同窗都开始为高考冲刺,我还百无聊赖转着个笔头,耷拉在高一教室的课桌上听夏虫洸洸噪歌。那天光线不错,适合取教室景,拍一点碧绿如情诗的画片。我的中性笔啵一下跳到空中,被一只陌生的手轻松接住,光底下我见着一张嘻嘻笑脸,我眨巴一下眼,日光很懂,正好一晃而过,要我看见一个穿了深紫T恤衫的男生,有多不耐烦地瞧着这边。日光吞咽他催促的言辞,留给我的眼睛以用线清丽下颌,与一双过分美的杏眼。

这俩个顶个聪明的湖北佬,前一个叫魏婴,后一个就是江澄。

这是我美梦的开始,也是蓝启仁主任噩梦的源头。

云高是心照不宣的贵族私立,来就读的都是哪片地头的公子哥。我家那时家业已然教我大哥打理得井井有条,甚至比我父亲那时更好,托这福,同窗之间没出现阶级代沟,大家都客气得很。

只是我这一届不太巧,班里头北方人显而易见得少。又加之,班头头魏无羡是个地道南方人,班上便崇南之风甚重,后来不晓得是不是谐音之故,我们这一届男风也甚重,gay得很。五湖四海的同窗提前体验了一把大学风气,与新相知话到三两句,便要郑重其事交换籍贯:隔壁省的算是老乡,同个省的便是亲人。我跟魏兄熟得快——不是,谁能跟魏无羡熟得不快?——于是只将身来在乌泱泱一大汪南方伢子当中,嚼满口略带邢台口音的普通话,同所有人一起忍受着孝感那好哥俩一言不合就漫天飙飞的真情实感对骂。

彼时我其实是不知道,后来魏兄闲来跟我扯掰,说怀桑兄你不知道吧,那时候我们都觉得你那河北口音好玩得紧,只是不太好意思去逗。我心里一乐:谢谢谢谢,诸君不开涮之恩在下没齿难忘。魏婴就诡秘一笑,说,哎,那会儿江澄都说你口音好玩。

“好玩”,这不像江澄会用的词,这结论约摸来自某次套话。但江澄的确喜欢听我的方言。河北口音浑厚,而同一种地方话我大哥说和我说,完全是俩味道。他怎么说?我心痒痒,问。魏无羡那藏不住几分笑气的眼睛眨了眨,比了个揉搓糕团似的动作:像雪糯糍。我被他无端勾起吃冰欲望,并觉得他的手势很糟糕。

这一对话就导致,后来我见着冰箱里囤积的几只蓝纸雪糕,会不由自主想到很多微妙画面,想到前一晚江澄的手从背后漫上我腰,慢条斯理地把我的衬衫扣子自上而下一枚一枚解掉,他溽热的舌尖濡过我颈侧,像花朵般潮密的南方葳蕤盛夏,打湿曝晒中的泥灰路面……想到他咬我肩。

此前我没怎么在意过口音之事,被一语道破指点迷津后,反而心思飘荡地留意了起来。想来或许是他家乡话呛辣利索,逢着个说话悠软的不容易。如果这是他猎我的第一奇,我如何不庆幸。

我爱屋及乌,喜欢我身上任何被他喜欢了的细节。

我对着他的色声香缴械。甚至比他更迷恋由浅入深的、紫色相的一切。在我对他最狂热的某个时段里,我甚至专门出版了一本紫色调的摄影集,从真实的苦楝花到模拟的紫外光,从我们同居房间外春天开花的树到肉眼不可见的宇宙射线,都成为我为他反复斟酌而就的视觉情诗。这大概是令地上所有毕加索共情的玫瑰色年代,空气在纸包花枝上掐出馥郁鲜妍水珠。我爱的人是莎孚的阿芙洛狄忒、但丁的贝缇丽彩,是任何肉体凡胎艺术家的缪斯。我给影集拟跋作序,自序是罗曼蒂克回忆录,他序是共同好友见证史。我以我谋生的手艺与器物拓印他美好影像,我的模特在镜头侧目的空隙里嗤笑我。我们无数次清场。

我曾说,如果他一直做我模特,我此后的拍摄将再不复见一张清晰的人面。许多年后,也许人们从缤纷影像中捏出一张拙劣而深挚的照相,会用诸如此类的字句充当我的定语:一名人像摄影师,从不拍人脸。

我不需要光或观光者读尽他,只有我能读。

他也一样。只有他会叫我桑桑。他太较真,坚信独一无二要从称呼抓起,全然不顾我比他大两岁这个事实,放肆而亲昵地呼我如是。柔情蜜意在即我无余暇煞风景,但倘若他这样唤时不亲或是抱我,我会不高兴。

但我不说。

他其实发现不了,他大多时候,啊,很直。

我认真思忖过应当如何描述我与他之间关系。对不酸儒的一方而言,那些文绉绉的称谓非但不撩人心弦,甚至会博得我情人的柳眉狠狠一抽。我大学时潦草地翻过几页杜拉斯,对“情人”这个称呼里层层叠叠坍缩的暧昧感到一种难以言表的优美——那会儿我们还没领证。但江澄对这个词有敌意,他后来禁止我用。所以我斗胆猜想,我跟他一定做过累世情人,搞不好生生世世悲剧收场,有太多残余憾恨要补,才惹得这一介字眼都饱受牵连。

我仍旧没想好该如何称呼他,所以上边出现的称呼是如此散乱。面对面时,我都直白唤他名字。我认为他内心其实偏好最通俗常用的那一类称呼,因为每每和魏兄拼酒上头的时候,他会气势汹汹地拇指一顿,喊:我老婆。

不,他别想,绝对别想,我不会在床以外的地方那样叫他的。

喝高了的江先生是很傻缺的。闲人退散,徒留我和蓝忘机骈席,后者目不斜视地凝望前方,在流光溢彩荧灯下冻成一块五彩望夫石。江澄拿领带抹额上水——酒还是汗?很经意地往这边一望,登时大怒:姓蓝的怎么跟我老婆挨那么近!魏婴的目光跟着溯过来,也怒了:凭什么是蓝湛跟你老婆挨得近!聂怀桑你离我媳妇远点!

蓝湛的表情微微开裂,被灯红酒绿拍打得忽红忽绿,心理斗争了一会,说:我想……

我微笑:不,蓝总,你不想。

这件事的结尾千篇一律,各拖各的男人回家。从前多是江澄抱我,我不知他竟这样沉。他在一轮一轮的酒水里浸过,肢体和话语都蓄了浓重水汽,喑哑地烫红我耳朵,烫出夜色里一朵烟火般轮廓。

江先生长手长脚,是亚裔里纤高的身高,且比例极好。这天桥上幽艳点火的手脚暖红地缠上我。叫我。我先生说。我眨眨眼:江澄。他说:错了。我再换:晚吟?依旧不对。我于是乱说一气任君选择,小江老江阿澄小澄一股脑全顺溜出来,绞尽脑汁气喘吁吁之际忽然被他打断:这个。

我刚才说了啥了?

我懵懵地张口:澄……澄澄?

他满意了,揽着我的脖颈往床上倒去,没有再起来的意思。

酒味滔天,我慢半拍地悔悟,如有下回,定当拦下那瓶恶贯满盈的酒。

春困总会在日暮时分醒来,一抬头,晚霭西流。我把小半间工作室打包回家,从屋里出来,看见迟日里半醒寤的江先生,凌晨四点未眠的海棠花。我去洗手,捧起一片淡淡狐尾草香气,拥抱浅灰色沙发上的他。

我斟酌了很久,还是边给他顺毛边捻起了话头:我不想瞒你,江澄。

他抬头,安静朦胧眼仁里升起警觉。

你知道,嗯,我家代代都不算长寿。我有点纠结,但还是照实说了。从前去医院查过,我们家有遗传病,男的基本活不过五十。我不知道我哥跟我有没有遗传上……这事我不想瞒你。

我知道。江澄说。你大哥跟我说过了,我在等你自己来跟我说。

那你……

他打断我:我会盯着你的。江澄倏然反抱住我,抵着我的额头慢慢说:从现在开始听我的,不要熬夜,每餐按时吃饭,作息正常一点,按时锻炼。

他用那双柳眉杏眼专注地看我,然后说:聂怀桑,陪我久一点。

我其实不舍得移开眼,这是我渴盼已久的时刻,在他眼里的只有我一个。我吁一口气,让柔软气息透过胸腔,可以抵达心上人的内心。

我吻他,答应道:好。江澄,我们结婚。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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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个突发性摸鱼。《紫外光》同设定,可以看做番外。

因为不满意正文原本的剧情我打算重新构思了所以正文坑着吧先……

※雷梦=柠檬。这种短打还有搞可能就会叫“厝内水果茶”、“花生涓豆腐”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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