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eanette

意匠惨淡经营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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昙天/姜妮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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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者见置顶。

【澄桑】雷惊鸿 17

原作向高魔paro
迦楼罗澄×摩呼罗迦桑
■完结章·前半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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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净土变上

古之人云:以行为错误,有情转生为草木;以言语错误,转生为鸟兽;又以心灵错误,转生为纭纭黔首。

窗外雨声喧哗。门前,渠中,莲花入寂,一排铃杵金身销脱,被龛外秋雨供奉给湿润房栊,坠下空洞无比的响声。

他在九曲莲花廊,听雨;风中银铃大作,声色湍流不止。一个昏暗幽静背影,凝在满是夏季雨水的回廊中,把他莲枝清凉的坞湖,静坐成一片迦兰陀竹林。

他看着他转过脸,灰黑之中,折扇缓缓沏开半轮月。那扇面苍白如雨中人面,开着一枝莲。

他说,江澄,我梦到你。

一时,湖上惊雷,莲池生出一孤鸿。

江澄梭然睁开眼。

屋外人声浮动。紫衣与黑发缴缠披拂,他顶莲出水,身披一袭梦中縠波残枝,心如擂鼓。他提了三毒——贪、嗔、痴——豁开房门,门前紫衣成群,团围一抹蓄足雨水的漆黑。暴涨的秋雨冰进肺腑般居室。少年茕茕地立在门外,在一渠真正枯朽的莲叶前,是一块顽固的海礁,眼里有焦黑的、潮冷的虔诚。

他看到那把油纸伞,拢紧的藤黄久沤于雨,失落往昔鲜嫩色相。聂迦捧着它,用滴水黑发下一双透湿的眼仁,映着他一步一步走出乌檐、走入这场秋雨。


这一秋的清河冰凉彻骨。

清河聂氏现任宗主在位三十一年,八月中,自云梦清谈会返回后不久,突然抱恙,从此闭门不出。不净世上下延医问药十数次,皆答曰:聂宗主积劳成疾,病在膏肓之中。

聂迦进来时聂怀桑倚在榻上,膝上摊着卷书,不知在想什么。

“家主,该用药了。”

聂怀桑转向他,接过那霜堆雪砌的一只碗,眉眼被热汽沏得柔和,除开清瘦些外,并无病骨支离之态。

大邑白瓷叩如哀玉,汤匙在黢黑药汁下搅出汀汀声。聂怀桑捻着那抹汤匙,摇头道:“不是说了药石罔效么?何必空耗。”

他依然慢慢饮尽了苦涩的药汤。搁碗时那轻坚一声响,果真有几分哀戚。他抬眼看少年:“聂迦,一宗之主忌多情。”

聂怀桑轻敲床榻,示意他坐过来。

聂迦在他榻边跪下。

他看到聂怀桑膝上书册,发现依然是那本东坡诗注:

“日日移床趁下风,清香不尽思何穷。若为化作龟千岁,巢向田田乱叶中。”①

偏生无忧与年岁,皆求不得。他默默地忍一会,还是眨了眨眼眶。

聂怀桑见着他目光所注,便也含了那一句诗轻轻咀道:“善矣。田田可巢。”

他约莫是想着了什么,眼里有一闪而逝轻快的笑,转而又起叹惋:“惜哉我北方此际秋风萧瑟,也无满池菡萏送香,这与风同坐的妙趣,究竟难得。”

他面上却也无黯然色,反倒径自拾起话头宽慰这膝下少年:“四舍五入,我已年近甲子,比你祖父都高寿了。”

放在清河聂氏宗主谱上,这不可不谓凤毛麟角。聂怀桑心道:不容易,当浮一大白。他这时望到聂迦漆黑的发顶,给那抹束带上脆嫩枳色扎得心尖一红,一句话斟到嘴边,沥出来三两滴不甚鲜艳歉意:“早年咱家家仇未报,我不敢作他想,故而生你时太晚。”他柔声垂落一串叮咛:“你记着,莫要学我晚婚晚育。”

聂迦不吱声,但大约是记下了。再过四年,他便到加冠年龄,却依然是副聆听训诂的安静肃穆模样,仿佛还是那个在长老们教导中浇铸起来的孩子,不理解却虔敬地望向这个一言一行皆与举家相背、却切切实实撑起了清河聂氏的人,聂家的家主,他父亲。

聂怀桑放任他给铸好一身聂家人的模,把他接到身边的第一课,就用一把折扇轻轻脆脆敲开了他那身黑白分明的壳。他教他看世相,众生既为区区之利熙来攘往;教他给自个上鞘,仿佛不曾开锋。

忘了你有刀。聂怀桑说。很多时候,手中有了可供斩杀的利刃,反倒容易堵塞其他通路。

焉知没有更好决策?聂怀桑压下一枚黑子。从前没有想过的,如今都要想。

过刚易折。聂迦,你要想。

他温醇音色浮在茶汤上,炒青之前微微酵过,落到耳边似也锋芒无多。而那些话语是渗进裂缝的一汪金漆,以缮补之名,生长成璀璨斑斓痂块,亦真亦幻,精美得有些悚然。

他便开始想,如他所愿地。哪怕从前浇铸好的那身骨架,已让他无法真正地读懂他。

长老们说:要像祖父,要像伯父,不要像你父亲。

聂怀桑说:应当像祖父,应当像伯父。

他又落一子,笑了:不应当像我。

他迷惑地遵守了,遵守到如今,一如那个与不净世上下别无二致的称呼,敬重而遥远。

他慢慢想通:聂怀桑不希望他懂。

——聂迦不懂,聂家不懂。那谁来懂?

他希望谁来懂?

榻上人抻出袖中手,来抚他发顶。那份指腹单薄,没有刀茧。

“生在不净世,苦了你了。”

这是生苦。

聂迦抬起眼,依然看不明他眼底幽深情绪。

聂怀桑垂着眼帘看他,嗓音轻柔之极:

“生作我与他的孩子,苦了你了。”

也是爱别离苦。


南方骤雨,北方却日色殊净。

聂怀桑如今不再插手宗务,一心一意赋闲病榻,一身燕居打扮松散而温暾。既无文书钉他在书案前,便整日地搂着那堆金石玉瓷仔仔细细消磨光阴。聂迦例行过来时,见他搦了支笔管正专心致志临帖,他写了半辈子赵孟頫,如今却开始练王右军。

他搁下笔,轻描淡写道:骨头太沉,如今也轻不起来了。

书案边拢着柄油纸伞,材质不算上乘,色貌也陈旧,显然已收着了许多年。

聂怀桑很能收东西,他最不乏耐心,古玩字画花鸟虫鱼,皆侍弄得细致妥帖。

他今日精神尤其好,正与窗外白日遥遥相衬,眼里倦怠被天光晒细晒淡,尘粒般徐徐地泛出来。

指梢摩着纸伞,他问:认得这个么?

您去云梦会带着。聂迦答。

是。聂怀桑勾出一点笑。我把伞还给了人,回去路上落雨,就跟路边买了把新的。

他说这话时眼仁油润晶亮。观音庙家仇得报、封棺典初露头角,分明已是经纶海中一叶涴尽尘嚣身,那时在云梦码头边推开手中油纸伞,再顾一眼不远处的莲花坞,属于那人的旌旗楼阙正涔涔地开在雾中,竟让他莫名心生安稳。

他持一轮藤黄在江汉的春雨中行走,京华客皂靴黧衣,湿淋淋的码头,无人贩杏花与酒。

雨水能沟通暮色里每一座如酥城池。他想到沃若当年:寒山云深处,彩衣天子笑。

好像缺了点什么……唔,该有坛酒。

那是我头一回不奔着公事迈进莲花坞……他移过眼仁,状似无心地抛出个问句:聂迦,你可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聂迦一怔,怔过后摇头。

他便把伞推过去,眼垂着:去替我送个信罢。

聂迦把伞接过来,听着书案那边踱来踱去的嘱咐:云梦下雨呢,路怕是不好走……你去叫他,叫他来这儿。

他看到伞便会懂。聂怀桑终于收了步子,定定站了一会儿,忽而抬眼,深深地看着他。

聂迦。他还是走了过来。这声音里蓄了点不易觉察的颤动,落在忧与喜之间,变得难舍难分。聂迦倏然浆直了脊背,强烈地害怕起他呼之欲出的后半句话。

他似乎想抱抱他,少年却俨然比他高了许多。这是十六年前他就料到的画面,长大的孩子手足无措地望着他。他想起江澄问他,十六年前,他在一盏灯边借一点酡红酒气呵出苍白真心话:跟我不亲,也挺好。

那仿佛是个风轻云淡禁咒,也是某种如冰似炭护佑。

聂怀桑开了口,谜底残忍犹不改谜面温柔,而他说得过分流畅,仿佛只是揭下俗世烟火深处最寻常灯谜一张。

现下没有,就替我守着这儿吧。

——待你回来,即在族中宣布我死讯,继任家主之位。三日后讣告天下,知会百家,七日后循例下葬。不必担心不净世上下有疑,你是长老们带大的,他们比我更期待你继位。我已交代心腹,加之你原本就身兼我护卫统领,暗与明,皆会拥护你。

他一口气说了长长一串,终于晓得停顿,倚着一窗阏伽水般晴日,眼中黑釉凝冱,曜变般闪着光。这是万中活一的窑变,这双与天目瓷同色的眼仁粼粼,摇晃着不为人知的瑰冶往事,更倒影了不净世山脚下跪伏的城池,乃至黄河上奔马秋色。

他目极千里,俄而收回目光,神色便柔缓安宁。

他说:清河聂氏,就交给你了。

他最终没有抱他。


掐个诀便沥干了身上雨,江澄推开那扇门,秋花水鳞依旧,偌大室内却悄无人息。八丈高栋幽深高远,地上玲珑缥缈难言,再无人静默着或浃笑地等他,烛火与白日拥出一绺水烟似的蜃梦,书案上还留了枝香。

他御剑其实不若化为迦楼罗本相飞行来得快。而从莲花坞到不净世、云梦到清河,所需的光景,是一个摩睺罗。

二十弹指为一息,一息为一罗婆。

三十罗婆,为一摩睺罗。

香插是朵莲花,底下压了片笺子,边脚戳着个鲜艳冰凉的丹砂印。

像给他的契印,像颗痣。

聂迦后脚刚落地,气没喘匀,急急抢步上去:“我父亲他……说什么了!”

屋中人剜走烛中火,那一点纸浮沦于颤巍巍一簇明火里,缟素的花似的轻。江澄已擦过他踏向室外,未羁的广袖江水般逝向豁开的门,明光焕烂,迦楼罗王敞开一袭绚烂本相,撞进白晃晃的天空。

丹桂色烛火燎过魂飞魄散一笺纸,在他眼仁前掠过转瞬即逝一行诗,聂迦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

是他的字,再熟悉不过的笔势。

——此心安处是吾乡。











注:

①苏轼《和文与可洋川园池三十首·菡萏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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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打算整章发完的,高估自己手速辽……
本篇的其中一个灵感来源是先锋书店镶着的那句话——“大地上的异乡者”。

结果还是写嗨了,收不太住,还请……不要骂我_(:зゝ∠)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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