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eanette

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




昙天/姜妮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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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者见置顶。

【澄桑】雷惊鸿 10

原作向高魔paro
迦楼罗澄×摩呼罗迦桑
■您的好友魏兄上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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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摩登伽

江澄没接这茬,只当他这下都是醍醐汤子腌渍出来的醉话,隔着半屋子进深和琳琅物什,依旧环抱箭袖睇他。

二十弹指已过,烛芽上又生出断断续续灯花。①聂怀桑勾回剪子,往灯外悬他素白手腕,一个人逗鸟似的细细慢慢呢喃:“怕是将来跟我不亲。……不亲也挺好。”

他动作这样缓下来,神情已然泛出迷蒙。焰色三重,刀似两弯莫名心狠罥烟眉,剪开三色凫尾。火光不声不响满载明艳温度,泊在铜绿灯台上一浮一沉,近乎溺进湖沼般幽香的绿水。银剪子停在一绺火焰里涴饱了热,在他渐熄呓语下边静悄悄烫起来,凶险得无色无味。

案上忽地摔出极重一声啷当。

江澄几步走过来,拽过他一排指尖斥道:“你是不是傻?”

聂怀桑既没挣开也没应他,左手五个指尖仔仔细细抚着黑檀案头,像失掉痛觉的人只凭摸索观照伤口,火光水一样返出如疤木纹,络满两只眼仁。他右手还乖慵地窝在江澄掌心,任他虎口轻而易举衔着,像只温吞柔滑搪瓷白兔,一身鲜活釉色如水消褪,露出底下沉沉暮气。

江澄拿住他手,没放开,眼仁盯着他睫毛零星动静。

聂怀桑恍不知觉。他自顾自摩挲了好一会儿,这才释然笑道:“好,还挺坚实。”没给磕道缝出来。

接着他“咦”一声,小心翼翼抽回自己右手:“热。”

江澄顿了一下,手收回去,隔过烛灯看着他倦怠眉目。聂怀桑缓慢眨一下昏沉眼仁,诧异地看到他:“咦,江宗主?你怎么在这?”

江澄盯着这醉鬼恍惚疑惑神色,随口反诘道:“我怎么不能在这?”

“啊。我知道了,”聂怀桑像是忽地灵光一现,笃定道,“你是不是热?”

“……你胆子不小。”这句式听着挺耳熟。

“唉,”他把两只手一伸,江澄眼疾手快移开那盏凶险万分的烛台,面上却给整整齐齐一冰。聂怀桑抵着书案另一边倾身过来,淡红脖颈后淌出来点细软发丝,他眼睫低低呷着江澄面影,血幽凉得唇舌都欠缺温度,拿一口江米酒似的嗓音凉气腾腾地镇着他:“那给你冰一冰吧。冰一冰就不热了。”

江澄懵了一瞬,随即感到自己可能要疯。从小到大,敢这么捧着他江晚吟脸的,从云梦排到姑苏都乏这一号人。他伸手把那两只冰凉掌心从脸上撕下来:“我什么时候说过我热了?”

两只手都给捏在对方温热掌心里,聂怀桑眉梢一垂情真意切流露委屈:“你说的,你明明……”

他哽了一会,喃道:“是你上回说过的。”

上回。

江澄怔住。

他缓慢而清楚地叫他一声:“聂怀桑。”

江澄起身绕到案几后面,托着膝弯往上一点把他抱起来,手掌垫着黑发后面一片消瘦蝴蝶骨,织锦毯上走过几步,脚下唐草搂着枝条细密生长拥抱,他把他安安妥妥放到榻上。

他坐在榻沿背对他,道:“聂怀桑,你醉了。”

榻上人仰面,悄然睁着幽静眼睛,黑发拂过眉尾,在锦衾暗潮缱绻的褶子间,横流如壶中椒浆乍泄。寒蝉嘈嘈切切泼了一室如梦似幻声响,中天晦暗,整张如帛夜色被抻长、扯裂。梁上秋夜顺着帷幔塌陷而来,聂怀桑轻飘飘地合眼:“……是啊。”

但愿长醉不愿醒。

良夜停在他关上的眼帘前。


林海清凉幽深,只在连绵树梢泛着一层明亮波痕。覆履林中,惊起一滩喟然鸟鸣。

江澄拿剑鞘支开一只鸟,抬眼看到月洞门内一人背光凭几而坐,门向南北两开,灌进穿堂剔透涛声。满室阴凉流淌,浸着他剪影似的黑衣黑发,整个人在疏阔明暗中溶溶不真切。他坐在月轮里吹笛,十指敞作两支玉兰花,乌溜溜横笛尾梵乐缥缈,燃着缕清心音。

笛声骤歇,魏无羡也没挪脚,散散漫漫地扳过身来,露出个故作稀奇神色:“唷,稀客。”

他把陈情跟指尖抛转几圈,泛出个清贫乐道微笑,手一摆虚虚搁在案几对面:“来。坐。你肯定不是来蹭饭是吧?”

“这是你从姑苏学来的待客之道?”江澄看他一眼,三毒一搁坐下。

“哪里话,你不晓得我有多真诚。整座山从山脚第一个脚印坑起都有我俩布下的阵法。哦当然,脚印是小苹果的不是我的。”魏无羡巴不得他先撂下个话头,接过来便叨得生欢,竹筒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不给人耳朵喘气机会,“你还在山脚下我就知道了。你都没觉得刚才的曲子听起来特别欢快吗?”

可把你能耐的,清心音吹得欢快。蓝启仁怎么不收拾你呢?江澄一嗤。

“算来,进这山来,你是头一回,”魏无羡慢悠悠道,“半月前金凌思追他们几个上来过,说夜猎顺道。”

“你倒有自知之明,也省得我走一趟姑苏蓝氏,”月洞门外玉兰花枝飞溅,江澄眼也没抬,尾音依旧渍着点若有似无讥讽,“蓝家藏书阁?的确煞费苦心。”

掌心在话落时分已沉进只锦函,江澄扣着它,往眼前极轻地推过去。

“……你什么时候这么客气了。”魏无羡指头在盒子边打转,不确定地看向他。

江澄只道:“翻个东西找出来的。”横竖也没第二趟了,干脆一并捎上。

魏无羡读出他未置可否眼神,不知为何手有点抖,总觉得里头这件莫名庄严。他最终还是伸出双手四个手指细细卸下了铜片搭扣,声音清脆发亮,像解开编心成结的一绺过往。

那里头极温静雍容地,层层锦缎把守,沉眠着一只轮廓熟稔的紫砂壶。


“所以你……探过他脉了?”

“探不出来。”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他敢连脉门都不设防,就那么堂而皇之敞着,灵力沁进去悄无动静杳无音踪,简直不像个活的。

魏无羡唔一声:“既不能算修行者,拿灵力去诊自然探不出个所以然来。倒也不奇怪。”

“三回。”江澄骈指掸走三毒剑鞘上一寸灰,“封棺大典后,去年莲花坞清谈会,前几日清河清谈。”

每一次指尖相切,都要比之前强烈一点。

他沉沉地顿着,然后道:“越来越……明显。”

八部之间本来各有感应。本代的因陀罗金凌年岁太轻,诸多传承还没从金光瑶那儿按部就班接过就给赶着鸭子上了架;画军虽在任,却也因上代因陀罗之事不世出多年;其余四部,阿修罗灭族、夜叉无众、那伽布雨人间未曾入世、紧那罗百年不知所踪。所以这怕是连聂怀桑自己都未虑及的……魏无羡暗忖。靠灵力无法摸透他凡人一般的壳子,但护法神之间气息流递,加之实力悬殊,让江澄单方面洞悉到他的五衰之兆。

当真成也萧何败也萧何。魏无羡心道。

“所以……”魏无羡才起话头,却忽然一住,他抬眼诧然去看,江澄眉间沉得生冷,一片牙咬在唇下,案几下的手无声无息攥成拳。

他试探着叫了一声:“……江澄?”

江澄抬起眼,这种神色恍惚又把魏无羡勾进前世最后那几年。鹓鶵不属于娑婆法度,纵然他前世今生所见之死生恒河沙数,却从未亲身目睹或闻说这么个长存于经卷深处的条目。这八山九海的娑婆世界纷乱无边,有始有终何等不易,多的是捱不到时候便给冰凉刀光剖开热烫命理的。——五衰,天人五衰,三十三天生民落入轮回的仪式,把阿赖耶识从温热灯盏中慢慢抽进虚空——之于已享神位的八部首领,这个过程的开启究竟意味着什么?

江澄道:“换代。”

娑婆世界与其他世界有一条法度共通:燃灯灭后,必有应续之盏。五色凤凰必各有一只存世,是以哪怕魏无羡躯壳消解,魂魄却始终被密藏于广大虚空。

这天地于他,可以是逆旅,却是他人唯一故土。

打住、打住吧。魏无羡在凉了一片的心底泷泷地叹息。怀桑兄,你可真是个心狠的。

“我得和你坦言,”他最终说,“我终归不是八部,用外道之法也不知能吊多久——我尽力。”

他说:“江澄,你……”

唉。

江澄看他一眼,点头,默然提剑起身。

他在过槛的一瞬滞住,虎口近乎咬牙切齿地钳着门框。月洞门又冷又白,他指缝密似雨,惊走一墙薜荔倒影。他把眉头拧紧,松开,眼仁被云梦十数年雾光山色浇过,愠怒恨恼都看不真切。他终于道:“他以为我不知道?待在我身边,怀着何种心思……他想要我作何感想?”

他想到那时候在莲花坞,聂怀桑俯身恳求他留下聂迦,他分明说了,字字句句缝缀成呼之欲出谜底,最末一枚针脚往他心口刺去,简直是仰仗伶仃冰凉真相嘲笑他一念间的动荡与踌躇。

也想到从前也是在这么一扇圆满无缺门下,聂怀桑敲着手中折扇,为楼上一声怒斥收不住地发笑。

他说的,摩呼罗迦族等不了下一次。

五衰将至,摩呼罗迦王即将换代。

他笑得以扇掩面。春山空阔,万顷浓阴潮头,落下一抔离散的桂子。

江澄说:“他到底要我怎样?”

魏无羡怔着,不知如何作答。

他松了手,低头看一眼手心命纹,月色圆时边缘削铁如泥,教掌中密络海水嵌进孤舟般的一刀红。江澄嗤笑一声,从那槛上一步迈过去。

他离去时也没压出脚步声,只身地蹚过馆外林海,衣摆上莲花如佛手拈起一片綷縩响。枝叶与鸟鸣翻覆成苦海的浪潮,在他步履后,不知疲倦地伸手淹留。魏无羡拿手指扶起锦函中小泥壶。那点声响让日光越晒越淡,最终失于白昼。他将那把壶轻轻慢慢绕过来,看到一枝佛指微翘的莲花。

迢远云梦故里,少女十指蹁跹,徐徐倒出一圈嫩绿茶水,成套的紫砂茶杯内水雾腾然。杯子全碎在莲花坞倾覆那日,风筝堕、觥筹破、夜露凋落,断剑锈成校场上一茬茬焦败莲茎,从此他们被四面八方的来风,吹至莲花湖两岸。

那般姿态的莲花曾款在莲花坞每一只茶壶上,与师弟们不会老去的面孔一样,都是当时寻常。

他摩挲过壶上一弯裂痕,开在了最丰硕一片花瓣处,恍若从整架莲萼上悄然分割。

那是他年少时不慎磕出却未尝弥合的痕迹,有损的茶壶被库房收走,却侥幸避开支离破碎劫难。

他闭着眼,任自己淋在那些温暾画面中一会儿,隔世的辛冷与醺暖掺半,在空无一物壶中续上一道透亮天光。


“行了,他离开这座山了。”魏无羡把东西收起,漱漱倒出一杯新茶,暗忖着他当初何等思虑不周,也孰料恁地多老熟人犹然惦记着,不远千里叩山门来找他把酒话桑麻。

聂怀桑从他身后水月似的门洞里转出来,身上黑衣比魏无羡浅一分,先跟他一礼:“有劳魏兄。”

魏无羡眼没抬,把一盏茶摆到对面:“这礼我受了。我本来没想再瞒他。”

他随手教他坐下,顺着茶水里泛出的一绺雾开口:“结界不隔声音,你都听完了吧?感想?”

聂怀桑莞尔:“哪一句?”

魏无羡跟他一起笑起来,眼梢已渗出几分栗冽:“聂宗主。你想他何必?”云梦诸事不忙吗?鬼道之恨已消吗?甚至……他眼仁慢慢沉下来。

方今之时再找不到比夷陵老祖更通晓这些灵灵寂寂的,所以他来。

他不是不在乎你。

那你呢?

馆外日色渐熄,魏无羡拿手指尖缓而钝地叩出两三声,南华之鸟鼓案头做盆缶,他指甲上洇开一大滴酽酽的墨,整个人形随日落沉缓地暗下来,身披阴影,像是给白日送终。魏无羡目光下堕,在一室阴凉里幽幽沉沉地凝出一枚直勾勾箭镞:“所以你呢,你想看什么?”

聂怀桑面不改色道:“别,魏兄。你这样我瘆得慌。我是有事来求你的。”

他顶着那目光慢慢啜进一口茶,忽地抬眼,很是无辜和讶然:“你们该不是觉得我家明天下个月就得办事?”

唰地抬手,魏无羡收声敛色看着他,只眼里那点活剐人的亲疏爱憎睁大成后知后觉疑惑,他道:“且住。你这到底什么情况?”说好的阎王要你三更走我得留你到五更呢?

“哎。”聂怀桑拿折扇敲了敲额头,垂眼看他绕迷宫般搅乱一潭水沉木肌理的手,“没那么……急。好歹也是护法神。”

“就是,大概知道自己还有多少年头,”聂怀桑顿一下,釉黑眼仁安静通透,“如若正经算来,我家历代也差不多就这个数了。倒也没很亏。”

魏无羡放过案几,手指头掐起面前茶盏,木胎轻盈裹在浓黑大漆里,衬得他满手指甲也宛如髹过漆般。馆外夕阳瘗玉埋香,魏无羡举杯时勾惹出几分潇丽风流,任由落日温热倒影顺着浮尘淋在黑白分明趾爪上,漾出滟滟一圈暖光。有一刹,聂怀桑恍若又看到姑苏夜下那个流光溢彩少年,哪怕千真万确,他早已死在乱葬岗崩泻的白骨中。剔过骨髓剥掉血肉,仅剩的一身骨头滔滔碎去,他曾魂魄褴褛地掉进自己摆出的局,夹纻脱胎,给离题命理塑成一只漆雕凤凰。如今数年已去,三十摩睺罗一个日夜,日夜成千上百遍生灭,他入红尘,归隐,重返夷陵,莫玄羽的躯壳是茧也是百衲衣。乱葬岗白骨弥山阿,枝经肯綮漫山遍冢,都涂进鹓鶵细细的骨灰。这游子拍手三下,百衲衣委地成沙,乱葬岗塌陷,一口鲸吞烛火般魂魄。俄而见白雪黑泥惺忪,婉转浮出一弯新月般幽凉的手,像北冥尽头一张晦暗龈床中翻出的一支长鲸白齿,扎破淤满风声的夜色。无人知晓夷陵的乱葬岗埋骨何多,他便赚走一身千万相。月光剔透得像美梦一场,他埋在白骨海下挑挑拣拣很久,找回属于魏婴的那张皮囊。

聂怀桑如今呷着茶,眼帘儿前边潦倒粗疏,便坐着当年髹黑饰朱的夷陵老祖。

那座山吃掉了鹓鶵的骨头,他把魂魄也给它。于是乱葬岗便是魏婴,魏婴即是一山白骨。

他抬眼时仍残存几丝警惕:“怀桑兄,我能信你吗?”

聂怀桑悠然噙笑:“唔……信一下?”

神刓鬼刻未百年,不与丹青共磨灭。②聂怀桑望着他。剔髓剥皮碾骨必定痛极,至少换他是决计没法扛过去。但扛不扛得,到底也是自己踏定的选择。鹓鶵是隐逸的凤凰,藏色散人从世外之山翩翾而下,像一只皎洁透亮的美丽图腾,垆边之月,戛然便熄灭。那种不肯虚与委蛇的骨血曾纵任他一步一步剜掉周身鲜活的一切,热烈后边洇开惨烈。聂怀桑摩挲一阵扇骨,想他现在倒肯像只南华的灵禽,至少呷透了不把趾爪踏进淤泥世上的理。③

但自己却不行,摩呼罗迦根在此间,他娇生惯养十来年,怕痛得很。命只有一期,人只有一会,阿赖耶识过了这杯灯盏就再也取不回往日轻烟般人事,所以哪怕喟叹、艳羡,面上依旧惶惶一扇为屏,心里且敬且远。心有滂沱挂碍者,睡梦中仍不撒手缜密绵沉铺垫。

眼下茶水只倒满七分,魏无羡呷上一口,碾着牙关笑出来,杯中倒影一滴滴斟进眼眶,那点笑返到眼底变成声叹。他想他当真时运不济得紧,这会儿结结实实哭与笑两边碰壁,心累又头疼:“你说这都什么事儿。这怎么算?你俩倒缘分。”我又得怎么办?

“可惜呀,不深。”聂怀桑接得很轻飘。

魏无羡沉默半晌,抬起脸时散尽眼底风波。他一手把着杯,道:“江澄让我救你。你呢?你想叫我做什么?”

明暗潮水般焯着聂怀桑衣袍上晶亮丝线,魏无羡看过去,只觉得对面人丝丝缕缕都不真实——搞不好就是个悉心编撰的幻觉。

聂怀桑道:“魏兄如今知道了,我比他清楚。”

“横竖不过是吊着,”既然如此,“何不用在刀刃上。”

他缓缓展开扇面,掩着垂眼时一点声息:“且当是……全了我一个夙愿吧。”

魏无羡咂舌:“你又是为什么不肯练聂家刀?”

“魏兄啊……我以为你猜的着呢,”他叹一声,眼里阒而无声掠影过鹓鶵如今模样,“等死,死本心可?”

对面落下一道饮茶声。

聂家家主忽然道:“几年前我就比我大哥年长了。”

也没有福泽盈海,也不可南山比寿,冠而未立,家都不曾成一个,这神仙当得,哪里痛快了。

何况后来也没有后悔机会,练与不练,也不过那么些年。他早在父辈面露叹惋之前就摸透自个贫瘠天资,那何不应承这点天之美意?千人同席听说法,别人悟得修行砥砺,他只自证顺遂本心。游湖画扇摸鱼逗鸟,他眷恋优游的那几年像是从后半辈子生生扯出来的,有借无还——不入八苦谈何出世,没什么是能真真切切避过的,兰因絮果,业报恶果,都总得一人手植一人吞。

他既出灵堂,返顾游目见四下荒凉凄怆,攥在手心死紧的不过空城一座、余荫两帐,在不够深久的日月里,把年少时用来偷看父兄脸色的那点活络灵气抽丝剥茧,织成一幢幽深府邸。

他报了仇,积了业,却捺不住这最后一点私心。

知交半零落。魏无羡心想,随手把那杯茶喝出潸然味道。他反问:“你这是要他恨我?”

“我怎么会?”聂怀桑摇头,“倘真如此,也是要他恨我。”

魏无羡一滞,接着神色诡异地朝着他细细盯一会:“你……”

他想了想,仍问出来:“你多早瞄上他的?”这看着可不似没点年深日久攒下的。射日之征?在云深?

许是不经意,误让眼梢沾到一寸夕暮薄红,聂怀桑嘴角翘起来,倒教人不由得去想往日他说这话时分,白雪淋漓扇底下边是否也候着这样一张轻盈笑靥:“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魏无羡暗暗给发小捏了把汗:“你到底中意他哪点?”

他便清楚地看见聂怀桑眼仁莹莹,在一瞬间笑得温柔而凄凉,简直要连眉睫带魂魄一起呛死:“我不管啊,他咬了我,就是我的了。”

那滴汗最终还是没悬住,魏无羡郑重其事想了一会儿,真心实意道:“我竟然没觉得哪不对。”


茶过三巡,聂怀桑轻轻缓缓立起来,取下腰间折扇拢在手底,告过辞与谢便要跨出槛去。魏无羡坐在原地若有所思,道:“别太把自己活得像个牌位了。”

人心我是看不懂、也不想看了,但这世上但凡有命的,死是与否,死透了几分呵,我也只消一眼便知得。

的确难熬,不可能不难熬。有情在生便似花着水,未卜何日丧未尝不是自在幸妙事。倘若业已获悉此身将限于何日,日生月殁便都成了滴命的漏,掐也不住,这般漫长如凌迟,千刀万剐,一笔一画往身上錾刻姓名并生平,早晚逼得身心俱崩塌。

“还能活就是件好事。”哪怕山水坎坷,山穷水恶。

数着日头过,可不得夜夜减清辉么。

这话给他说委实分量十足。所谓浪得一日是一日?聂怀桑想及同窗旧事,手扶着满月的半边返礼一笑。

踏出门后魏无羡的嗓音长悠悠地追上来:“你家不愁了,赶紧给莲花坞添个小的吧。”

聂怀桑低低地答:“多谢魏兄关心。他日若取道夷陵,我必在乱葬岗山前浇上一坛天子笑。”

黄昏湍急,卷出山中一迭声带骂的笑。

山中彻底入夜了。魏无羡曲肱而枕,目光里浸着案前两口漆黑茶盏,近些的留底三分,远些的已是空无一物。他坐卧此山半晌,扯开嘴角嗬一声:“这都什么事儿。”要不是我早过了给人斥一声轻狂的年纪,老祖我真要以为世界原是绕着我转溜的了。

他拿手指曲出个钩儿,缓慢地叩在锦函面上。

师姐啊……你们都看着了?

……可佑着他点吧。

尝斥他以轻狂者如今安安静静立在他身后,白衣如泻,像一龛下了八尺的雪。魏无羡闭了眼,黑发抵着他皑皑衣摆,话中感慨万千:“蓝湛,岂有此理。”







注:

①二十弹指为一罗婆(2.4min)。三十罗婆为一摩睺罗(48min)。梵语计时单位。

感觉跟汉语里表达的时长还是有出入的。譬如我们说“须臾”是指“极短的时间;片刻”(百度百科【须臾】),“片刻”在百度词典里近义词又有“刹那”,而在梵语里“刹那”和“须臾(摩睺罗)”是两种不同的计时单位:

刹那者为一念, 二十念为一瞬, 二十瞬为一弹指,二十弹指为一罗预(罗婆), 二十罗预为一须臾(摩睺罗), 一日一夜为三十须臾。

——《摩诃僧祇律》

②仇远《海上图澄江仙刻》。

③主要世家皆出身八部(佛教),抱山一脉是上古神话中各色神兽。藏色散人和魏无羡母子是鹓鶵。

《庄子·秋水》:“夫鹓鶵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汉代以后尊称《庄子》为《南华经》,封庄子为南华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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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爱云深听学啊!(泪洒九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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