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eanette

在梦以下的 / 我亦复如是



昙天/姜妮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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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c by David Stenbe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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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者见置顶/

【原创/轶闻坛/白虎×饕餮】古艳歌

1原创山海经妖怪自拟群【轶闻坛】
2两个双性恋的故事,看起来是BG向
3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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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昙天

  

  一


这场雨在林中下了足足三日,淘空了春意乍暖时掀起的喧涛。似冬非冬的枝头腕口脱落残花半朽,一夜沉壤,一夜翻浆。最末一夜,一面在隔世不动如山的沉寂中逍遥,美与非美在土层下盘根错节的清净中相交,忘乎所有的形貌;一面淤积漫山遍野的纷扰,化泥时蒸出的郁洌禅香,几经梦绕,复又归壤还霄。延至最后一日,林中枝桠尽如拧净了水汁,栗色深浓,凝固出一株株根叶苍遒的紫檀青桐。

深青梧桐在沛然大雨中长满了树冠,如同一只西王母池水上的三青鸟儿,羽翼滔滔地舒展开,网住了一波叠着一波迟迟惊醒的鸟鸣琳琅,倾巢碰撞,像要唤醒永无乡中久梦沉酣的谁。

谁在清凉花下,一梦黄粱,有东尽头溟海幽深,水下龙宫接引天上瑶池眼,渡得天上海下泉纯酒香,汩汩地流淌;又青铜兽鼎上描绘得力入三分,清晰可辨一张冷峭又狂妄的凶煞面庞,似人非人,用固态之器为皿,抽离闪现一抹桀骜得奇异的灵魂。

梦中鲛绡裁出流水一般的弧度,在一片夜明珠的光辉中摇曳,晃眼是一阕升平的水下人间,帘动又撩起一把珠玑迸溅的天池盛宴。

在东海窈黑的波涛里,他是被食色性圈养得散发抽簪的龙裔,放纵在佛的光辉普照不到的前世深壑;记忆如那匹流水锦缎滑向遥不可测的前方,然后咔嚓一声被剪断,光怪陆离酿成一鼎祝神祝母的仙醪,断碎仙骨,横截神脉,龙之五子被匠师鬼斧神工地锁进方鼎上凶煞逼人的饕餮兽纹。

你躯壳内盈满美酒,你骨骼里堆遍蟠桃,这环绕你的人与非人,都是香气缭绕的仙班眷属,食之有芳香,沁透一身铜汁浇过也锁不牢贪欲泛滥的,硬骨头。

偏偏生来是海中至尊的血脉,咸腥海水淋上金石,腐朽沉沙,似也刚刚好。

可又不那么恰好。

青梧桐树上滑下一片流丽纨鲛,茜色浓郁,染得繁花海一样仪态丰饶。青丝宂扰,分瓣樱桃,眉眼吊梢;双眼下对扫着两抹荔枝色,静态是柔在媚,像两片彤红霞照;而拢住的悠悠一抬,再幽深晦暗处都绽开海上日出,是艳映疏狂,轮回盘上玲珑骰离手,繁华四溅,坠地六择其一的瑰然相,覆水难收。

呕哑嘲哳,满树林的鸟叫醒她,引出一阵环佩丁东声响,鼓瑟击磬一样。

茜色红的上抹束在身前,腰系一条一色裙裳,绝姝中隐现一大幅暗纹缱绻,是流云百色织线中缘见的游龙,翩然其上,衬出通身贵胄天潢的器宇轩昂;那份卧姿又闲散之极,犹如睡在菩提树下的弥勒百年一憩,连着一身龙凤气派一同睡去,仿佛阖目前红尘都褪成汗青,只有白雪苍茫,入了眼底。

甫一睁眼,就是岁月婆娑仓皇天地,耗不过天界流犯这一万年来山中蛰居。

折戟沉沙铁未销。可它本来没有的雄心壮志万年也不肯增长一寸,不过是顺遂天地人意,懒洋洋扳过身去,换了一种活法逍遥在山海流荒之地。

这不是,伴儿都齐着呢么。饕餮心想。



他估摸着雨水差不多该停,风稍稍一止,天白广袖卷净桌上琳琅物什,抬袖作闻,甘脂洌酒,裹着浓郁珍馐,香气只涌到袖口,见好便收。

西天的昆仑镜研磨细腻,姿态古朴中泛着水晶似的空灵。风浃云气滃滃涌来,濡到他负手垂坠的双袂,细描出更深的暗纹:风云流敛,衣锦画卷中白虎凝神。

盘古举斧肇劈混茫,昆仑镜正是不周山巅冰穹凋落的碎片,偌大镜身冰柱一样嵌立在西天云水盘桓的宫隅,浩瀚镜中倒影着人间山海的斑斓碎片,如锦如花覆在虎豹身;这镜前掌针细的人影仿佛一抹冰珀生出的沁纹,在瞬息万变中声色轻妙,显得微渺精深。

管中窥豹,可见一斑。

一旋风卷涌至脚边俯首称臣,少皞下颏一顿,微微颔首,浓云吞没凉冽的风,他向前踏一步,嘴边噙笑,欣然踏入众生千万相中享尽沉浮。

云从龙兮,风从虎。


云幕散尽也归于一个弹指;这莽莽林海广远无涯,却茂盛得粗中有细,工之巧应材之美,精致得宛若佛陀手边一坛盆景。

而他在这坛初醒的欣活景象中兜游,泛若一张不系舟;风声平缓如古老池塘,拨不开遮遮掩掩的重峦叠嶂,叶海深沉如云树,他开始有些不确定那头从秋初醉到开春的贪吃兽有没有从梧桐树上掉下来梦游。

而西天白虎是何等目力,微微一瞻便逮着了那朵云深不知处。

这一望没有收到美人如花隔云端的成效,那丰姿倩绕艳溢缁毫确实让他心旌一动,惜哉迅速被花钿散乱睡眼惺忪还痴痴不忘逮着树下飞掠过去的雪白兔子,倒拎着后腿在小动物的挣扎中吃了一嘴兔毛的情景湮了个灰飞烟灭。

他脚下微动转眼近到树边灌木丛,心说这人发长得有够惬意,简直不像打东海碗里挖出来移栽到的轶闻坛。

“老虎在林子里呢!”讹兽锲而不舍地挣扎,它倒想不说真话了。

“天高皇帝远。”饕餮悠悠答。

白虎觉得,自己有必要拯救一下楚楚可怜的肥白兔砸,顺便挽救一下自己身为神兽的存在感。

“酒醒了?”

满背青丝纹丝不动,风都没掀起凝脂裸足上茜色欲滴的红,她却五指一松,任那讹兽在落地前形都不及变化,抬起绒白兔爪低低顺顺地拜一声礼:“君侯。”

白虎笑一声示意无妨,灵巧的妖兽才风急火燎唰一声溜得无影无踪。

“酒醒了?”他顺势把笑意加深,重复一声,抬眼看着她。

“小飞飞居然说真话……”她犹自念叨,凤仙花染红的指甲送到滴艳唇边,嘎嘣嚼碎了一把梧桐子,这才抬眼。

白虎好整以暇地看她,到她终于凉了故作出来的神色,柔白藕臂一撑扣满的金环都堆到腕背,腰肢款款离开横卧的丫杈,荔枝红上凤凰目一别,洌着嗓音说了声,等我梳妆。

无人知会,何乐不为。他轻悠悠搭着那抹若即的茜色,衣袖一拂在溪边石上泠然而坐。

桃金娘卸去环佩丁当和满头镂花的银饰,薄薄一层水面上拖曳一幅水汽淋漓的嫣红,她俯身去洗额心上花钿,峭壁上桃花柔漫,溪风拂过香雪海,她越走越深,走入落英缤纷中。

尘世说,三千尽是烦恼丝。

但我言,痴缠结艳平生欢。

她黑发漫若浓疏有致的云,涴饱新墨,有几缕长如相思,迤逦在向他潺潺流来的溪水中。诚心实意地相邀,拨开云雾甘凉的轻藐。

临崖处亦有方溪石,四平中正宜人歇坐,可哪去寻人误入流荒春深,只有珍禽异兽,山鬼美人,被一袭天然艳丽的耳羽,流彩斑斓,色相纷呈,在峭壁桃花下、稀索藤葛中凿出一面铜镜大小,中嵌云母一块,磨出的水光明净,清凉,简静悠长。

她在花下茕茕而坐,抬手探得一簇桃花的始末。指尖压着溪水浸透碎乱的繁花,贴出三五点简雅的花样,在额心眉上,又是一朵半含清苞的桃花欲放。

碧桃重瓣,更浓的压透颜色在微抿唇上,压出一瓣两瓣活色生香。古艳妆成,美人卷起一片纷繁的花影,明暗婀娜地扳过身来,带着水汽淋湿的一眼矜顾。她拧着一束雾汽打湿的黑发如瀑,纤美双手莹白如骨,像一张新画好的皮囊,青丝未编成股、未挽作髻,生生垂坠在身后,风梳雨沐,漫过纹章盘桓的肩胛,漫过圈着璎珞的颈项。

她把青丝拨到肩后,腾出素手褰裳,从水的那一方来,眉梢飞出一抹鸦青色,耳羽瑰丽,左吊梢下一朵暧昧迭生的胭脂花,嘴唇翕动,风吹枝口花颤悠。

“少皞。”

音声送到,那朵桃花在如水风中破碎四散,化整为零,落满他心上。

色声香味触法,一重一重地扑在他怀中,桃花浪一样,幻化尽娑婆梦想。

前尘在梦中吻上他眼梢,恍惚缥缈,他唤了一声梦中人:

“桃。”

狂童之狂也,且。



前尘宛若西天昆仑宫中冰斫的古镜,倒影着浮沉几万年也不曾落地的白雪。

高居庙堂之上向人间世垂下冷眼,镇守西方的白虎与东海饕餮本来缘悭一面。顺风而来的除去美名含芳,不外乎恶名昭著。

东海敖广王的九个儿子形貌秉性殊异,仿佛要他一家龙崽子分尽了天下的我执。林子阔鸟儿多,本无伤大雅的一场事,却因行五的管不住自己一张嘴,生生酿出了一场造化。

造化既然生化,就必得付出代价。

其实何止是管不住一张嘴。少皞闭了眼心想,又清又沉的画面雪一样坠到心上,浃着份瑟瑟的寒凉。

大千世界的贪念都如灌顶的醍醐,饕餮恍若不知,当鸩泡美酒饮了个通透。它生来管不住自己的欲念:饮食,男女,珍宝玲珑;东海独揽四海之鳌头,敖广的子嗣,要什么没有?悉数奉到他面前,从没谁想过的,天生尊贵龙骨如他,有一日会堕落至此。

物产丰饶本不至于教他坐吃山空。可当能尝的都尝遍,饥饿又挑剔的兽就不自主地嚼碎了神格来宽慰躯壳里幽暗的虚无,那对似龙的利爪悄没声息地开始狩猎滚滚海水外的世界。

有人的世界。

那分明是张手去探黑暗的边缘,他却当撕碎了一片光明甘冽,喜笑着吞咽。

若三千世界皆生负欢喜悲怨无常,众生却拖曳着花繁似锦的迷障蹒跚而来,忘怀了空空如也的本相,谁不自知,却要用上一身血骨来填补缥缈繁华背后无穷无尽的空惘?

本无辜,其罪当诛。

本来无一物。

因果从它睁眼便常伴身侧未曾删改,分文不少地兑应成一幕幕荒凉现实。

钩吾山迎来桀骜不驯的新主。他盛饰入,却布弊而出。

北有钩吾之山,盛产玉与铜矿。其上多玉石,其下多生铜。帝与母命雷音敲下天劫,雷风暴敛,饕餮的血浸透满山玉脉,从此钩吾良玉沁古红;又命匠神登彼山采天然铜,熔作金汁浇得沸沸扬扬,风烟散寂,铸出一方青铜巨鼎,昆吾刀镌刻的兽纹淋漓尽致,下笔如神,用了饕餮的神魂,铭刻饕餮纹。

身化青铜樽,魂炼鼎上纹,清酒如斗注在沉香宿梦,无价珍馐倾满白骨新尘;日居月诸,百年溘逝,一卷黄帛搁上指尖一沉,帝王座上流放的旨,下在第三百个黄粱蒸酝朝雾的春秋。

朝晖夕阴。

彼时没有领悟到的,如此庞大而令人错愕的因果,在这上百年的收押里渐渐厘清了眉目。最初推断出这个事实之际,少皞心中震悚。

“你竟是三千世界贪念的汇聚……”他以本相睡在冰铸的囚笼里时,看守者喃喃咀语。

他低着眉,眼瞳中楔子模模糊糊地淬出一点刀尖,犹如风雪滔滔汩汩中一捧碎金,在迷濛雪雾中难窥一隙真实,却兀然地,念了一遍他的名字。

他抬起黄金流潋的眼眸,冰的棱角反射出刺目的辉光。

“……敖禧。”

琥珀吞噬过漫漶的雪光,留下一抹艳红的身影。

惹来了白雪红尘万载。


百年镇压沉淀了凶兽的声名,也沉没了他血脉里东海王族的姓字。

缺失的那一面圆在他拢深了双睑前,方今想来,却无疑是因果树上新的轮回转响。

君子不以绀緅饰,红紫不以为亵服。敖禧抽簪脱冠,玄青长发朱绦为缚,漫过深红的衣袂,垂着玛瑙和破碎的流苏,阡陌阑干,宛如红泪凝成纯黑流水。乱红溅上深衣,浇浊了一幅磅礴的云水跌宕图卷中,骊龙抟风出海。

围剿顺遂天意,少皞提着长剑走近时,敖禧侧着微拢的眉眼,他俯眉略一端详,蓦然察觉,他左吊梢下那一卷丹红流云,浓烈如血溅。

饕餮敖禧。挑断他龙筋时少皞心想,这人有点意思,穿一身緅色镶边来,是为自己送丧?

剑刃再度移来的霎间,他忽然扯断腰间一缕绶带,吞噬万物的利齿在电光火石间碾碎了一块蟠龙玉珮,湮尘殷红如血,他神色平淡地咽下去,呕出一口真正的血。

东海龙宫的祠堂里,一片玉板破碎如湮。

少皞看见那龙纹珮上刻着一个名字,饕餮抬眼时楔瞳里湛苍褪却,深红尽是狂狷,他嘴角还溢着血,对自己哂笑。

“可惜了……我还挺喜欢这个名字的,”饕餮轻声说。

龙五子在钩吾山巅堕仙,妖族多一凶兽,东海再无敖禧。

他在冰牢前唤醒它,古旧红衣里女子被着迤逦的黑发,肩若凝脂勾涂艳砂,侧着眉目轻声笑道:

“喃,你觉得我现在叫个什么名字好?”

“少皞?”



第一场春雨下到人间时他倏然起意,揭开一坛陈年仙酿的封泥。

浅口碟中天地薄;冰雪将素面的尘埃凝如花发,硙硙冰华幢幢,他站在雾凇下,白发三千丈,酒浸冰心沁凉通透,冻出一寸一寸断续的涩香。

隔着的人间世上,春水清林应美若桃花;岭海经年,寒山凉霄,他在昆仑终年皑皑的宫阙间独酌,举目无宾,空对着千山昼雪抿尽碟中月相,西天苍茫,那是他琥珀似的瞳仁;他忽然思凡。


桃金娘含着一双凤凰眼晲他,一只手却长着眼睛似的对准了酒坛子大大方方伸出去扒。

“唷今儿这是什么日子……”这是上头终于舍得给一个痛快了,她本想这么说的,手不停揭开了酒封咯噔一声笑靥如花染透了天边云涯,“…劳烦了您老亲自大驾。”

鸟他个毒不毒的,洒家这辈子值了。埋头狠狠一嗅,饕餮在心里暗搓搓地爽。

少皞看着她,笑眼洇出两朵灼灼的桃花,没来由地心情一好就当没听出来她原想说的后半句话。

常言道礼尚往来,从此白老虎靠着各色仙浆珍肴跟看了几百年的流犯混了个脸熟,他这厢一来二去的,她又将身来在这么一个破落地儿,要酒没有要吃那爬的飞的都是成了精的肉,桃金娘抽出一根指头思量一息,觉得这小灶甚好,可以继续开。


桃笙象簟,桂酒兰浆。树杈间漏下水泊一样点点斑斑的日光,滴在她浓黑发间晕出青黄。绮罗红缎,文章绚烂,香炉里熏歇烬灭,她醉到深处目光轻吹欲碎,眼中烟景斑斓,被海水搅进梦寐。

风沉竹隩,水涯深曲。夜阑人静时他听到孤鸿掠水而去,她外衫褪到肩,青华流泻,枕在他肩上,气息低匀。

他抽去她黑发里摇摇欲坠的簪玉,水色沧浪清浊自省,风露消磨,星海蹉跎,子夜霜下蔓草婆娑。白雪上画过翻砚的泼墨,风吹霄汉,衣袂流淌,那对如灯的琥珀蕴满光华后悄然沉熄,它踞在她身旁,拢锁双眸,睡入洪荒异梦。

她沉酣时双臂清凉,仿佛拥抱住这世间纷华幽静的所有相。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缱绻犹深中,昆仑明镜海流曳天光的冰面,映出满世界的秋霜。

她醒来时眉目清沉,双臂圈着他的延颈,茜红浥露而浅清,她呵气如噙笑,青丝滑过白雪滔滔,她问他:

“酒钱要吗?”

他低头吻她眼稍下桃花。

冷暖自知。


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桃花潭水深千尺,他搁浅在水岸边,一千万朵重瓣碧桃织成的裙裳,在他怀中破碎成一千万点幽凉的花香。

她却顽固地圈着他的颈项,反去嗅他怀中雪莲香,冷如冰涛之瑟瑟,郁若青檀之浓凉。冷处冰芽裹挟着一坛美酒酿出重葩叠萼的桃花,宛若龙众中生出的乾达婆,她寻到了宜同此身的香气,如此地若合一契,便殊为欢喜地振荡起手中箜篌,一吻一丝音,吞食至殆尽。

贴面一吻如浅尝弗止浅吟低唱,她绕过他鬓上银丝舔舐耳后更如余音绕梁;阳春融融应有白雪相和,他摩挲她的蝴蝶骨半晌,饕餮纹涂出半面妆,弹指续一段笙调在玉色蝶翅上,碎开落红纷纷熙攘。

无师自通,通达明妙,灵鹫山巅拈花一笑。

自是贪欢,欢喜佛饶,骊龙颔下完璧归赵。

色授来,魂与去,一万年前青剑断龙筋,一万年后剑刃吹出雪千寻,桃木笙席上,千金管络绎,我拿我自己的三魂七魄,补给你。

鼓瑟吹笙,为我有嘉宾。

古人云,艳色消魂,原来如此。


桃花汛漫上阎浮提,林中冬眠的花与事都悠悠转醒。

少皞枕在她膝上醒来,听见山中无数空灵泉窍清凌凌的叮咛,转轮一样深宏虔静,堪破她身后空空春山,被九天涛落惊鸿一陨,唤出一声悠荡千年的龙吟。

他从空中来,坠入浮尘里,满身满心都是她的色彩,潆洄如神佛国下香水海。

尘世间色相千种美,她只占其一;而世间弱水三千股,他只相一瓢,俯身垂眼,姿态徐徐,饮得唇齿香馥。

桃金娘负手支着身子微倾,满背青丝被风与水吹起,她腾出素手拂他摇落的眼帘,拈去他目光如灯里,一朵清凉花。

她不知她此际姿态如度母,轻拢慢捻,挑抹又复;这天海一色空阔,她想他曾在落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

也想起今晨他放下横笛,对她说了一句,从此以后叫我笙罢。

但那时醉极,她如何回答,竟忘在梦里。

大千世界蛰乎幽静,幽静至深处,便宛若一朵莲荷自然落入池中花影,不是残花半朽,而是至繁盛、至圆融。

他想着这便是圆满无憾了。这一刹那至温柔至美,他忘记睁开眼睛,遂继一梦而睡。



他不敢恭维眼前人的审美品味,看着她伸出纤细食指在冰柱上画下三个字。

桃、金、娘。

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然后她动动手指抹去,冰凌洁净光滑可鉴,她开始慢慢妆点,镜中容华在涣然冰释中沉缓地,一寸寸盛开。


她抬眼看向他,目光对空相碰,他忽然轻声一问:“贪属极欲,似无穷匮,其有终无?”

她起身时红衣褪作红尘一亿,犹如前世佛灯灭台倾那一刹那结出便悄然破碎的舍利,天花乱坠般将空中白雪染尽。茜红纷飞中缠枝莲华将片片声色裹上腰际,那女子茕茕孑立,甫一思量,她倚上冰丛,阑干空明若水,她一触生涟漪,一句谶语振荡在指尖婀娜的轮纹里,诚如一场造化的偈:

“无。”

“只要这世上还有人息,则贪欲与饕餮,都不会绝迹。”

相生相刃,悲喜缭绕永无止境。

生生世世,生若夏花洵美且异。

南海娑竭罗龙王年轻的女儿在灵山听禅,供奉宝珠与佛,菩萨接过后与她论禅,龙女妙答之,遂登彼世而成佛。

三十二重珍宝相,金波罗花色无常,他隔着一重冰砌的囚笼与玄锁铁链百根,像隔着七重香水海和缠枝莲华亿朵,浅笑而敬礼,遥见彼龙女成佛。


最终她抚上镜中人左脸,“缺了点什么,”她说。

指尖之下,悠悠地旋开一朵五瓣桃花。

古艳妆成。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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