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eanette

在梦以下的 / 我亦复如是



昙天/姜妮特。
转载禁止🚭


/Pic by David Stenbeck
填词使用需授权,感谢。
余者见置顶/

达摩!镜中花。

江澄×聂怀桑

改了改  前文

BGM:源氏物语~Ancient Love Stories~ - 住友紀人













等最后一点月光哗哗跟上,从两块不密实的眼帘渗进来、呵亮了他的五脏六腑,聂怀桑翻一个身侧卧,体内月光哗啦地一荡。他数三下、两下,睁迟了的眼珠外,夜色僵僵地挂在天上。日光的浮醅正款款地溢出它睫毛的污黑,似很明亮的一串新泪。他把充满酒意的日出酿在眼里,教这日的醺醉安安静静打动:他此刻想饮酒,想大啖鲜鱼和肉。他茫然地坐起来,两袋衣袖内一下子泻出许多水样的灰,直泻出一条浊江。他原地撑坐,撑掌心向灰,一动不动,守候一名逝者逝完。蝉的寝衣又轻盈地垂合到他手臂上,他的身体又只剩下他的重量。春夜蜕下的蛇身保存在佛堂,他在这空心的暗夜里复生、再度形成:自灰从腠理滔滔离开,他们已形成陌路的两堆,他是灰泊上一个形状姣好的孤岛。聂怀桑举目,望见红灿的日宫,日的醺红下到凡间,软化着他的头发、睫毛,消瘦了他身上丰满的黑色。啊……他不由得睁大眼,从竹林的极巅坠下了比枫花更赤燥的朝日,他的一个指尖似线香,咝咝地泛烟。善男子,荒坟跟前烧画皮,自顾自。他以丹青身遇见火,自然而然,融化得细黑又芳香。太阳的唇形吻在了他指上,他从善如流,观赏要烧掉他五指的那太阳,从新凝结的胸腔内生出了第一朵仍浥露的思量——啊。我的琵琶呢?

那轮琵琶,被从霓裳般的夜色摘下,被他放进木地板的暗格中,一个隐进山寺骨殖的藏经洞。古代写经、乌丝栏格,化成一屉脆黄燋败香水,发出虫啮后异常嘈杂的香味。他的琵琶泡了这水,木质的眉目堆出细细的裥褶。他抱它进到一个冷怀,用衣袖收葬一只苍老的水鸟,琵琶颀长的脖颈上弦崩轴坏。美丽的木纹、它腹部的羽毛下,褴褛的生命力熨烫开他。他听到琴箱内浑浊回响,像静听一大颗注水的蜃。你也老啦……他的咽喉柔情而松倦,升起一缕徐缓的惜别。这时候他择了一张诗人的面影枕在琴头,肩颈坍塌,头发像春夏湍静的瀑流。景物般的头发流出几根冬死的弦轴,瀑体漆黑、汹涌、叮咚,藏着一个离于明月的竹林之夜。

山外红寂的日出自诸天舒缓下降,娑婆世界辽阔而香艳。山在荧红海中冷掉,地上有一枚满怀棱的翡翠。一缕摩利支天离弦飞驰,手持卐相之扇,为日宫天昼巡的金车开道。光明母,在云中忽隐忽现。鬼的春夜结束了,太阳遍地。他手心敲着片牙拨,梆、梆地走到阴沉的屋檐下,绿色似无根芽萍藻,飘浮在眼帘前山的水面。绿水的断面倾泻出浓而倦的碎叶,他就夹在山那幽绿的肉骨间,做一绺极伶仃的烟。——山寺,催生他,把他轻而狠地炙了出去。聂怀桑垂眼,横拨,听到琵琶的弦丝急切地抽断,水中溅出凄郁的悲鸣。于是自往世以来便侍奉他的竹林受命,整山窸窣绿色长长地躬俯而下,许多丈未经裁剪的飞天应残响前来,来拱卫这一朝黑灰静美陵寝。浑浊绿池,粗粗地冒起了几枝野藕花;他开坛、拨琴、说法,一气呵成,讲贪嗔痴。许多吊竹叶闻声而善,低下来割碎他。堕鬼的乐神只身地曳在一大泓匍匐竹影上,扶着他糜烂的琴,如扶一位凝脂倩侣。在这处日宫天普照不到的地,这水汪汪形骸竟从容地行走起来,踏入春山的绿莎,衣其缁衣,替暮春送嫁。这正是忘川两岸无花的绿莎,在一个寂然无光的世界,他已验证果位,荣膺此界的核心。跫音在山中成色碧绿,水头们呲出尖尖钻棱,划拉着山的毛皮;一头饥饿春山,吃了那群跫音。而风暗绿,抻开两捻细长、浓白的鸟鸣。

他在竹叶里走一条消瘦的直线,还延伸着,像一河涓涓的黑暗。看到绿色,绿色褪去了;知时的花开,开出桃红色姱容。他问杏花两阕柳叶的迷踪。水拍在河岸赤/裸的玉臂上;风把山的影子投向微小的他。他在纵情的万物中抱持着精纯的孤独。对岸那群山,卧在一个白白绿绿解冻人间,眉一样,冷僻、涩香。

他避着第十七天与第十六天行走。水道在变窄,因缺乏日与光。一百个熬春夜的峰朵蹲下来,在水的镜前梳洗满身小青绿。靧面的倩女一旦稠密,迷离的景观便酷似苦厄的槽栃,教人滥滥地生出同情。色相哗啦哗啦越涨越多,被洗下来后,就不复清凉和恳切——它变得浊,在清的水上满一壳垢腻萍末,越是濯,就越是浊。

她们吱喳,仗着大蟒蛇神几千年的柔软脾气,嘈嘈切切地娇嗔:红颜讵几、玉貌须臾——当真?当真?聂怀桑不厌其烦,应答裙裾喧哗的晚春。他与之交情很古,故而充满怜惜。——奇异嗬!这遗孀对处/子的怜惜。蛇神把跳了丝的琵琶投赠春山,任她们热闹且拥挤,分羹未烂透的丝弦。青山们丢给他一帕杏花,娇眼流滴地目送他先支棱起一冠孤帆,又划拉起屐齿下一片暗影。

他怀抱花枝——那老了的春天的信物——两袖葳蕤地涉过树丛,在没有径的山间卸掉两个屐齿。他的跫音将钩不住这匹山。地上的草本植物似绵绵塌塌绣花,扎在碧绿毛毡上,也跳着丝缕线头。但因本来无用,所以看着极美。他这时候就后悔把那旧琵琶掷与山鬼做伴手礼,它纵然烂朽、纵然已生不出圆粒饱满的珠音,却也曾在他梳好的长长十指下涂过油,弹给他美而倦的配偶听。在过去世那人说:你手指很长,适合操琴、写诗、画画。

芭蕉的颜色,伸进了衔尾的时间。从一个芭蕉群居的国度伊始,他的时间将要永远地绿色下去。这条路又是哪一个百年间走过的?——一百年他只醒这么一次,花期仰赖着另一朵昙花。他们肌肤相贴,漫出的露珠结成夕生朝死镜子。——从前哪有这般多的荒草啊。他在山水间迷走,提住衣摆,纸扇是一把静密而虚幻的指头。他想起来,方才,仅是因不愿意负重山行,也就随手扔掉了那烂琵琶。

火红色的光明母还在山外巡游;肉红色的日宫天还在世间高悬;他在一冒炊烟里与母亲般的妇人重逢了,鬼子母雍容的绡纱间绣着微笑,要来拉他的手。诃梨帝母、诃梨帝母!聂怀桑低眉,包藏住妇人娇美的指瓣。药叉的女儿,万鬼的哺乳者,一如既往怜爱身为鬼的儿子,比过去在灵山更加地喜爱他。但他不能让这手指沉密的螺纹抚摸——灵山的迦楼罗鸟翔集又分开,被谱进霓裳羽衣舞、西方净土变。诃梨帝以无界的母爱包裹他,在梵的语境与鬼的语境之间,为他指一条阴影丰腴的道路。他没有回头,第十五天的化身轻捷地流逝,原地清洁,一簇烟升入绿叶的天国。                           

一根绿翳的筒骨里,春游着玉髓色的女像群。女神们像娇醉的野雁,一抬颈,发出咯吱咯吱轻笑,眼珠漆黑而光亮。西方的美人们花枝停僮,移栽在人世的假山旁。他睇见两个美人正寂静端坐在群雁的上首,一个丹、一个翠,飞纱西流如烛焰,吹活一双乐园的守门人——陀兰纳礼门上四眼齐睁,俯察他在人间的长势。他以进香的旧姿拈一段长长的问礼,穿过那些玻璃做的笑声,用睫毛撑起浓重的树影。辩才天手掸四柱琵琶,吉祥天指捉一枝莲花,石柱下浮游着六牙的白象,林阴间缂绣着金翅的迦楼罗。在绿得发黑的筒骨里,来路消失,去路幽闭,女人们讲着叮叮咚咚的琵琶语。他神色安定,接受如玉的辩才天的垂问——摩呼罗迦,西天的音乐动听否?接受如花的吉祥天的诘责——摩呼罗迦!汝虔诚心何在?

他诚静地合一道礼,礼门上痴缠着如意蔓,缠卷的连枝把第十一天与第十天雕塑成一对石头灯檠。人间的化身悉俱烟散去,绿色里伸开从骨到灰的声音。他本想问一问那持莲的女像:那罗延天处,可有新事发生?太晚了,美人们已化成乐园前森寂的髓滓。

我累了。他穿过礼门,停下来歇脚。树的遗骸汩汩地拍打他,被一颗倦眼的责怪打动,沙沙地掩埋他。一整个的他,被浊水埋藏成一件黧黑色细腰花器。杏花仍秾秾地偎在他袖影间,小口地咳红,仿佛在这无尽藏的春山之中,很快便要香消玉殒。

他不知在草木间薄薄地滩了多久,感到自己也是涂开了的一地灰。有灵的风会带走机能,也带走阿赖耶识。假如不幸遇见了大自在天,或许能将他这过去世僧侣的头颅斩下,做成劫波杯;又或者,什么人也没有来,他得以顺利地朽烂在此地,直到又许多个千年圆寂,山川的肤骨悉都离析,这里成为一颗洞窟,一个苦行僧前来棲息。达摩流浪者,饮到他髑髅中甘美积雨,就像了一滩冷水那样地,大梦起黑夜的磷光。

就这样枕在大地上,也没有什么不好。大地的坚牢,让一片离群索居的背部春困。那双手便是这时候到来的:雨林的日光、雪白透亮的江潮,侵蚀没有鲜花的黑夜。他刻经、涂经、晾经,日复一日,梵的字挂满竹舍的窗。夏季风为闭合的世界留下唯一一只潮鸣的窗子,贝多罗叶因此飞曳成睫毛。那为降伏诸恶而生的利剑被调度,生硬地切割一沓贝叶;热水把明亮的苦酸熬好形状,沉积进一凹盛剑的手掌。他膝底是河岸,手指伸进沙沫里揉搓,清洁着煮去颜色的叶片……他又一片片地收集起来,通风,装订成匣。

他在一双手中获得上升,风轻细而融和,为了到另一个地方去,腹行类与大地分离。那双手从花的影子、树的影子、山水的影子里抱出他。一颗被触发的月球,发出了叮叮的清辉。聂怀桑想,他在大自在天之前来到,这样也很好。他和天分离得很干净,与大地却缱绻不尽。他大胆而纯熟地抚摸一只候鸟的脖颈,说,江澄,我方才正梦到你。江澄听了,面色诧然起来,但那绕颈的手已带他去到地上。茂密的草摊开汹涌起伏的灰衣,灰色上又翻着肉色的涟漪。杏在花枝染上的朱红疾病最终凝结出紫红水果,一个挨挤着一个,甜冷而又滞涩,积压、垮塌、糜碎,在两片腰/腹的间隙受苦。绵冷的果肉被推进绵冷的肉/体,泥陷在另一种浓郁的皮肤里。他身体里都是杏,夏天的杏。

太阳溅在西方的山巅,被山的棱尖挂住,飘着一张薄薄的、拉伸变形的椭红;落日下一朵红口被情/动的草地开出。他藕荷色的眼睑在冷却,由液态凝固,两颗滑润的鹅卵石,压着几丝水藻般的睫。这时刻江澄才问他:你会做梦的?他的眼睛漫出了漆黑的笑:是啊,我会的。莲师于是好奇心起,勒令他道:讲一讲你的梦。

他于是讲:第一夜,梦见了雪山的劫波杯。未来某一日大自在天要把雪山翻来然后倒去,而终于找不见一只称手的酒器。第八天遂下雪山,日行千里,寻找一个恶业的头颅。我在鬼狱与佛境之间的人世睡着,他喝道,叛道者!斩我头颅做盛血的法器。乱讲!江澄皱着眉打断他,你好端端的。聂怀桑从容地答:那是梦。江澄问:梦就是逻辑的失常?他答曰:梦是一切法则。

第二夜梦,他说,现在有人在他的第一夜见我,摘了树上的榆钱,要同我买春光。我说,好。我把一夜春光给他,而太阳把他召走。我说,那你走罢。我没有说我会等他。江澄阴着脸:你还要等谁?聂怀桑流利地答:那是梦。问:梦就是欲/念的堆砌?答曰:梦是一切现象。

第三夜的梦是最末一梦。江澄想,从顺序来看,这就是他所说梦到他的梦。这个梦被描述成摊在芭蕉叶上,洁白珠糯,好似钵中煮好的米。过去雨林的白日是亮绿色,雨林的黑夜是暗绿色。我用拨子为他弹了一昼夜的琵琶。岂不见大鹏点翼盖十洲,是何之物鸣啾啾?我弹的是一支武曲,他却睡着了。娜迦是杀不尽的,他应该好好休息,不该来这里,不该要我弹这曲子给他听。江澄短短地沉默完,道:龙众约在十个万年以前皈依。聂怀桑张口,江澄截断他——梦中人,一字一字咬道:那也是梦,是吗?他说完便垂下眼,俯近聂怀桑神态磨损的脸:在草底,他正绿溶溶地寂静,一件无法修缮的造像。他的现世性已经丢失,只剩下往世的功能:供出土、鉴赏、收藏、展览,缅怀宏大和衍发思索,而不供供养。江澄缓缓地问:梦……就是往事的倒影?聂怀桑这时候才抬眼,满月般的眼珠弥漫开一帧呢喃的面影,他开口,报之以等质量的呢喃:梦在本身与倒影之间。

暮日仿佛凝固,肉红的天的火红的眼睑,仿佛停止流动。时间落锁时吝惜声音。江澄在用指梢磨娑他的五官,在找,而终于找不到更改这淡漠神情的法门。地上的容貌已经形成,他在那时荣膺火山。他厌恨无尽的无能为力——这竟然是无能为力的、无法攻克的!他想到与处刑密切攸关的一梦,未来、现在、过去,三世三夜的第一个梦,他像个雪山的丧偶者那样急需宣泄苦忿。他把指头压进那轮口中,搅乳海似的拨动他红冷舌浪——不求衍育香色,只要他再无法吐出一粒疤结的往事。有痛觉的字音粒复一粒,都陷进一窍多梦的蜃壳。他曾拿肉去裹它,百年复百年,成就诸多琳琅美满明珠。直到下一品目,时间的写经中下一条注定亡佚的品目,他再把它们清闲而倦怠地数出来——你看,江澄,你给我的,我都收得这般好。

他咳嗽起来,密蜡般致密的眼珠液化出一点雾。他的一颗眼珠滑过了静止的日暮,另一颗隐密在散乱的刘海下。雾慢慢地溢出眼珠,仿佛要把眼中结跏趺的人像雾成一朵花。在雾嬗变成雨的刹那,他哧地咬了他。

蛇的牙,给一根白色食指钉上两粒血红钉疤。这是从他牙尖析出的字,因笔画稠密之极,黏合成两个圆实的血滴。他的血嘶嘶地烧在他嘴唇上,假如洇开,一定会把他烧出窟窿。江澄用拇指揩过他嘴唇,抹开了一弯余温袅袅的笑。你恨我!是不是?聂怀桑笑着嘴唇,湿漉着眼仁。实话说罢,我也在恨着你呀,莲师。莲师那时下热恼海,可有想过我?江澄看着他,那黑发下湿冷的眼睛的喻体,在金子和锈块之间轮替轮替。灵山的莲师开始头痛,过去、现在、未来,蛇牙带来凄怆绵延余毒——可他没有生毒腺,那不过是一滴精美的绝望。那些手脚又纱缯般绕上来,仿佛是千手的,他坐到江澄盘坐的腿间,抬眼,雾化雨,雨滑落,落日般的一轮红口,在江澄眼底开——合——熄灭——燃烧——

——莲师度众生,却拉我下苦海!

他慢慢地,慢慢地压着他双肩撑起来,一整帘黑发诚然如宇宙终幕,以绝对温柔的黑暗淹熄那些痉挛的微光,留下一群黑漆漆星体。到此为止,身后就没有路。他曾轻轻合起鬼子母的手指,用两片手掌充当秘密的宝匣,在慈性的爱怜里,心脏返潮,双眼却难以实现悲哭。亦复如是!一切我所得痛楚,没有比你所施更强大与深邃的。他低低地吻住他眉心轮,像块柔缓绸子那样银闪闪地滑了下来,既善而美。这是时间的胳膊上某个疹粒般孤立的时刻,他用慧极的肉身供养浓缩的混乱。

在梦以下的我,亦复如是。

聂怀桑紊乱地寂静在他左肩上,一褂咝咝呼吸的阴影,宽大而妥帖。江澄的左肩是漆黑的百衲衣,皎白的右肩向黑夜袒去。他在他肩头蛇棲,思维中充盈一座芭蕉色的天国或地狱,雨水顺从着两种发丝交汇成就的瀑迹,自污黑眼睫下泌出,流成一串很明亮的新泪。徒然的恨与爱既无力删改,也无法用一相忿怒、一相寂静概述。他在见到他以前恍然开悟:当我走出那座山,这世间就无有一门收容我舌根的语种、也无有一处收容我躯壳的境地。——我是梵的失语者、鬼的羁寓客。——于是我只无言地哭。

无可奈何,然而,无可奈何。

他溽绿的耳朵,一颗颗地打进江澄的声音。江澄说:你后悔了。芭蕉在时间的釉下被吹开暗褐色老斑。他音色的暗度积沉得空旷而可怕,几滴边缘燋黑的往事在引燃他。那些流下肩头的泪珠冰着他骨相以外的皮肤,被熔化成嘶鸣的油。聂怀桑忽然水淋淋地笑起来。假使,他舒缓地迎答,假使我做任何事能够把你永远捆住,他的声音带有扑鼻的潮气,口吻浪漫如一帧积着云的月亮:我就会不遗余力去做。但事实如此,江澄,我不做无用功。

……假如。他无奈地叹口气,窸窸窣窣地转过一只眼睛,汗把黑发锈成浓暗湿重的树叶子。我离开灵山,是因为已经无法说服自己。因不能解答我,我过去所证果位分崩离析。那个地方……对我而言,失去答案与安宁,没有意义了。

我花过很长的时间,最终没能从那个裂隙上回到原本的位置。本位不乐——五衰。我从烧成一体的净土经变上分离,从脚尖粘连处,连釉带胎,掰下了松动的自己。碎了一点,但无可奈何:我莲台上静置着巨大的

但他依然以眼泪的意义折磨他。江澄问:为什么哭?

谁知道呢。他伤感而自若地敷衍道:一想到你,就觉得委屈啊。

可是,因为知道你,你那职责,就连这委屈都是不可辩解的。辩才天女呀,西天的音乐已不能够欢愉我了;吉祥天女呀,那颗属于我的、早已经不在我处的虔诚心——

聂怀桑蓦地离开他肩头,归还了左边的皎白:我没有什么想要追求的东西了。所以——

有着跨越千年、万年、十万年的……

他又来搂抱他,落水的眼睛欲闭非闭,从一尊造像的所有侧面,像个梦那样迂回而偏执地亲吻他。在熬成镜面的水下,呼吸似一串气泡,慢慢地沸到梦外杏眼。他落在他唇舌里,就啾啾地响起来:我很有耐心。

江澄抓住他手臂。

聂怀桑依然仰视他,平静而坦然,眼波的死水里发着冗多的藻荇,从一个不够陌生的动作里枝蔓出只言片叶。他料想江澄会说——跟我走;随我离开;到我这里来。而他会一概拒绝——我不要。

江澄说:我带你走。

他笑了:我不要。

落日彻底地落了下去。

道路上丰腴的阴影、睡卧的黑沉的肉/体,包裹着两枚如骨的鲠硬人形。口唇的颜色不见,声音在喉灯里轻轻地烧:我要走啦……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他仰头看着他,手指贴住江澄胸口,于此间重复震荡者,青如佛眼青莲花。大蟒蛇神缓慢而端凝地发愿:我要你的纯青琉璃心。

他又沿着来路走去。尘世中不知名的山与佛堂只享有绿色的时间。竹林的春夜,静静地噪着一丝鸟鸣。路过绿水,野藕花依然衣裳褴褛。他的跫音一口一口,咽进春山暗绿的饥馑。他从佛堂的暗夜里抽出一只宝函,膝底是空心的木地板;春夜如玉虫鞘翅,在梁间“咣啷、咣啷……”地作响。他想到过去见闻,狐精般幽会的公卿与美人,叩起了膝下的空木,为寺北的美人吟一支前朝恋歌。函中九百九十九颗纯青琉璃心,闪着美艳的青色荧光,宛若春夜积出的精纯篝火。他唱累了,就俯下来,头发散乱,侧卧在涂灰地面。他想着那些在他怀中化为灰烬的身体,累世的灰烬把山寺的内部朦胧、充盈、埋藏。这夜里没有月光,他想着想着,又跪坐起来,把那宝函小心翼翼地,安放回空心的莲台。









The End

※僧贯休《偶作五首》:“岂不见大鹏点翼盖十洲,是何之物鸣啾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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