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eanette

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




昙天/姜妮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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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者见置顶。

【澄桑】雷惊鸿 15

原作向高魔paro
迦楼罗澄×摩呼罗迦桑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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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莲花藏上

云梦的夏日溽热,九曲回廊上,每朵八角亭都给填进一膛沉香,炉子般噙着一绺消夏的烟光。

七月的日头把湖面烫软,莲叶却浓得化不开,岫玉般冻着一湖清冽色相。打回廊绕将过去,便见缯白缁黑墙瓦下绣着一绺针脚浓密的沟渠,线头收得懒倦而毛糙,莲枝乱挑,似跳着丝。至栋里阴凉处,鲜为人知地养着口小潭,连绵墅影倾如莲盖,留得它莲蓬般剥开花瓣绿幽幽地露出来。

水从莲花渠中来,那身邢窑烧制的白色过了水,质地愈发通透。他黑发研在一层绿水面上,潭中断断续续,咽着一段乌黑宛曲琉璃,龙脑香掺进那杯绿茶般潭水,连同他发肤都又凉又辛。

南方之夏,暑热里络满水汽,坞中燎沉香以祛湿邪。蟒蛇不畏湿却也不耐热,此处白墙抱拢、浓阴蘸水,点的香料亦是独一份的性味清凉。

江澄看着他半截身子出了水,只披着一身涓涓黑发,便轻轻皱眉:“上来。”

聂怀桑唔了声,抻着一支胳膊去够岸边衣衫。水里窝久了分成两脚不甚适应,他松松垮垮裹着单衣一歪,给江澄箍着腰裹进怀里。

“会不会走路?”江澄低一点眉睫,对上他冰凉透红的脸。

聂怀桑眨掉眼睫上水光:“可以说不会吗?”

江澄给他掖好襟口,顺势打横抱起来,一路走到回廊口,把人放下,道:“自己走。”


“……江驰赴姑苏第四月,听闻表现尚可,并未给我惹事……帖子上写了日期,你今年早些来。”

聂怀桑把那张钤着私印的信笺仔细拢妥,投到烛火里,看着它膏脂般融化开来,漾着极柔软边角泛出一个丹砂色篆字:澄。

云梦来的清谈会请帖搁在书案中央,画着一轮九瓣莲。聂怀桑执过一柄铜剪,踱到外边,掐着莲茎铰下半截立叶。一缸碗莲绿意壅塞,给他轻拢慢捻着清剿掉太浓郁枝叶,日光泼下来,空中静静凝着几点戒疤似的断茎。余者兀自田田,阴凉绿水通进鲜活天光,整缸根叶渐生煦暖。

莲子是江澄给的。从他手底一颗一颗倒进聂怀桑掌心,漆黑油润如水沉佛珠。拿锉刀甫一挑开,不消几日便透出一丁点萌芽,绿得浅亮而天真,不知探出头瞅见的并非云梦故乡。

……也没提是要做甚。聂怀桑寻思着,慢悠悠踱回到室内。聂迦正抱着卷宗从书架后边转出来,琉璃屏风上漉过一条水汪汪斗折影子,黑衣少年见着那圈流光溢彩莲纹,轻微怔了怔,道:云梦今年似乎要比往年早。

聂怀桑掂着折扇嗯一声,算默认。然后转向他,问:心法练得如何了?


夏日骤雨锄走湖面上所有鸟,乌檐密密地滴水,莲花坞某间客房轩户紧闭,隐约浮着片湍急的喘息声。

江澄抚着他琵琶般脊梁,一点唇舌悄然游下耳廓,既缓慢且笃定,在唇下人寸寸颤栗中吮透一枚红熟的私印。

有时在春,有时在夏,每年他循着清谈宴猎各色由头南下,提前几日入莲花坞,等帖子上日期翻到,纭纭世家纷纷到场,便又各自提剑执扇做回云梦或清河的一宗之主。

冬日雪重,不宜出行;秋气入腑时清河山色殊艳,聂怀桑便爱在秋日筹办清谈。不净世不同于莲花坞,层层叠叠高阙逐山而上,他卧房在最顶,足够幽静,门窗一闭便无人知晓里头翻云覆雨。

这会子他俩合在莲花坞一张榻上,用的还是当初那间客房。锦缎堆出细小褶皱,江澄勾着他下颌打量一会,啧道:“上回在百凤山倒忘了问,你这副相貌,添了年龄了?”

他看得生了兴,随口地一提。聂怀桑在他剑茧底下熟宣似的眯着双眼,眉目皴染得湿而细,白白让水色消磨掉眉宇间文气。现如今手感很明显简陋了几分,但江澄手不肯罢,依然掐得很用心。若面相也分温度,他想,这当然算是个温乎的,终日于沸滚凉彻之间溜达,无处不泄漏几片貌似青嫩心性。而如今这眉目与心性稍稍贴近,某个清谈座上他看着聂怀桑呷茶,他的枕边人、怀中人、心上人,饮一口气势嵯峨,落一盏文质彬彬。

江澄掐够了才褪下手,又想道:是他长了张稚气未脱的脸,怎地我来怀旧。

“聂迦总板着一张脸,总不好教他瞧着比我老成,”聂怀桑慵慵地瘫在榻上,并不乐意动弹,只抬眼瞧他,“……嫌老?”

江澄看着他此际黑发散乱,通身弥散着餍饱气息,恍不自知这点情态多像层凝香的三月水,便顺手之极地摁一下他腰:“我以为你打算永远顶着二十岁那张脸。”

——任何人明里都称道一声文采风流,背地里却嗤笑脓包废物。

也是最无忧畅快、不必殚精竭虑的那时候。

聂怀桑轻悄笑一声。

拨他下颌骨头那份指梢忽地一顿,只听江澄道:“……难怪去年那会,竟有人敢冲清河聂氏的骑阵扔花。”

他龈床还残留寸缕桂花香,被凝实嗓音一连串地磨出来:“怎么,觉着我记性差?”

哪能呢。聂怀桑十分配合,随他烙了半身子深浅朱红牙印,心想:就怕你不愿锱铢必较呢。

他抻出十个白生生的指梢,顺着脸颊推开江澄两缕鬓发,把那张脸从自个水沼般身上捧出来,像捧一朵乱波中游曳的莲花。江澄便抬着眉尖望向他,看聂怀桑自他含疑目光里微微透出个笑:“来打个商量?我想叫聂迦上莲花坞一趟。”


水湄前打着一枚枚铃杵般莲苞,开出来的花里都蓄满水鸟。水上莲枝续着水下影子,细长得通天彻地,正堪做佛龛前一大束蓬灰柔缓的线香。

莲花坞像只半浮在莲池中的香炉,鸟鸣柔柔地扎进来,空中漏雨般泄着清香。少年未负冠,幽暗衣装齐整妥帖,耳边坠着两颗丹桂色玉珰,腰间发间皆透出橘红流苏。唐刀在鞘,镡方小而柄修长,顶着烛瘤似的一簇兽首。

他行到一处睹不见湖光的庭院,夏日被湖水淘洗得藕片般清亮,一圈一圈络在静谧中庭地上。聂迦踩着满地虚幻的藕孔,看到一紫一灰两抹影子已等在庭中,似是久候。

江澄转过脸;聂怀桑犹然坐在庭中石凳上,他朝着门槛方向,太湖石般溶溶寂寂地搁在南方夏日的天光底下,被湖风鼓瑟般地一拨,泛出点回音琅琅的笑来。

“来啦?”他不疾不徐。

聂迦执礼两次:“家主、江宗主。”

聂怀桑膝上正摊着本《注东坡先生诗卷》,长袖散漫,披着卷帙似的一张漆黑外衫,露出里头一页页灰与白,给冰片似的衣料拢作清淡柔软诗卷一册。他拈着个杯子,看着他倾身又起身,兀自晏然,问他:“吃了么?”

少年点了头,习以为常。

江澄看他一眼:“现在?”

“唔,”聂怀桑把杯子一放,“那就现在吧。”

他唇角还罥着一缕笑,没散掉:

“聂迦,去,同江宗主讨教讨教。”

而后语调陡然一转:“用我清河聂氏的功法应对。不得逾矩。”

江澄步至中庭空地,示意聂迦过来。两日前聂怀桑捧着他脸,秋苔色眼仁莹莹然蹭着点鬼黠。他浮在稠密床褥上,黑发都散开,微微支一点脖颈,手指像许多缕褪了色的信子,从泥淖般衣袖里探出来,狎戏着沼泽外倾泻而下的郁暗森林。他被迦楼罗以身为磬稳稳地镇着,身子又糯又倦,依然轻声慢气同敛了坚翅利喙的蛇雕讨价还价:换个小的让你抽抽。

如何?替我练练他。

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面颊泛凉,江澄一动不动盯着他。

我没有啊……聂怀桑眨眼以示无辜,往后一仰吁出口轻烟似的气:聂迦同你不熟嘛。

江澄欺身而上,缓缓抵住他额心。

晦暗嗓音透过两片相摩骨头,滴滴嗒嗒地滴穿他额心,反反复复,击打出密密匝匝坑洼。

聂怀桑、聂怀桑。但额心也冰凉,他道,你混蛋。

剑气刀风翻出一地草木响,蝉噪被溽夏的日光晒得极暖。聂怀桑自顾自斟了杯茶,掸去纸上一丝花蕊,捻着纸,把那本注疏轻轻翻到下一页。


少女袅袅地穿过回廊,唇与眼被日光搽上熠熠颜色,从花阴间悄然拨出张樱红椹紫面庞。

她来得悄无声息。廊边侍女受此一惊,一声呼被殷殷指尖软软地堵回唇缝,只得含声嗫嚅道:“小姐。”

“宗主先前吩咐过的茶果小馔,可这会……”侍女端着四四方方木盘子,望一眼那边乱波粼粼剑影刀光,转回来的眼神含怯带愁。

盘中月白碟子数轮,田田地泊在暗色上。江弭扫过一眼,问:“连日都是这几样么?”

侍女颔首:“说是客人合意的。”

江弭翘着几分唇梢,随手把沉甸甸一只木盘托过来,两手端得既轻且稳,避过一片冷紫冰红银声铁色,从容地踏了进去。

玲珑动静叩上耳畔一张石桌,聂怀桑闻声,给这一沓或脆或软声响激起片涟漪似的回眸,便见少女已抚开裙裳坐到对面,露出鞋尖两抹藕花。

他似笑非笑:“闺女家的,不怕蹭着?”

江弭眨眨眼:“您也不怕。”

她戳出个纤纤巧巧食指尖,画眉鸟喙般抵着一碟芡实糕,往聂怀桑那边啄过去点,问得婉曲:“您喜欢这个?”

有水才有做这个的,水边人心思能翻出花。搁山里尝不到,是么?

聂怀桑把书册一放,不否不认,眼仁里裹着银铁淙泷影子。那边厢来来往往光彩络绎,揉得他眼中碑拓似的漫灭。他拣一块糕点,在桂花香里慢悠悠地答:“我喜欢这日子。”

时不可兮骤得,聊逍遥兮容与。①

江弭凝睇着他侧脸,忽而出声:“我哥哥今年听学去了。”

“你父亲提过,”聂怀桑收了目光,又转脸看向她,把她眼中紫与唇上红悉数拢进眼底,水溶溶黧黑倒映鲜妍花影,“怎么?想你哥哥了?”

她摇摇头:“不是。”不是这个。

又一年了。她抿着唇。您不想见见他么?

她听着聂怀桑道:“你十五了,江弭。”

“这日子真快,”他语调松快,声音也和煦,“春夏秋冬,一晃就没了。”

“阿爹说了,”她看着聂怀桑,“等哥哥弱冠、我及笄的时候,会请很多人。”②

聂怀桑笑了:“他当然会。”

那边的响动没了,江弭也不再说话,方庭陷入短暂的寂静。

聂怀桑梭然起身。

一罩树影兜头泼下,聂迦单膝叩地,支着横刀直起身来。三毒已然入鞘,聂怀桑踩着一地簌簌影子步至江澄身侧,展扇道:“如何?”

把唐刀咽回鞘,聂迦按下翻乱内息,攒手恭肃一礼:“多谢江宗主,晚辈受教。”

江澄看着他,嗯了一声。

黑骨折扇袒出潇潇龙蛇几行,聂怀桑占着个光斑闪烁处,容颜音调明亮而模糊,问他:“参着了吗?”

聂迦迟疑片刻,面上仍凝着汗汽,眼里却顿生幽光:“有。”——壁障似破非破,薄雾缠绵刀锋。这一场对上的不是同脉同枝的刀法路数,云梦江氏剑走轻灵迅疾,翩然而锋利,层出不穷,猎势如鹰。快剑拆招已是不易,何况对手境界之高。摩呼罗迦与迦楼罗同席八部,然一为食鸟巨蟒、一为吞蛇猛禽,实力悬殊之下——聂迦手腕犹颤,下意识扶上刀柄——说是吊打不为过,他被迫调出的应对皆是应激,手脚先于头脑去负荷江家家主雷霆万钧剑意。

这便是用战场开锋过的剑,属于他自射日之征浴血而归的父辈。

而他要学、要练、要参的,还太多。

一次不够。他试探性地抬眸。

“……那便好,”聂怀桑却侧过身,一只眼仁在浮动的影翳下透着光,“坐困愁城非良策。可晓得了?”

温暾与酷烈,茶间闲话与剑尖试炼,方才这四方前庭之间,便是共存着这般春霄冻壤之别。

聂怀桑唰地收了扇子,风雷般诗章消湮:

“修行如是,修行之外亦复如是。”

他转向江澄:“明日继续罢?”

那语调依然徐缓不迫,却用轻飘飘尾音抹平了方才峻峭语气,一任眼角眉梢软和起来,自然而然释出笑意。

江澄盯着他渐渐斟满笑的眼眸,忽然恨于再看,遂转身,向聂迦沉声而道:“明日,还是此时。”

他道:“阿弭,领聂公子去客房休息。”

最后一句却是对着身边人:“午时将至,还不走?”


“学艺不精,让江姑娘见笑了。”

“聂公子分明是同辈翘楚,何必过谦,”江弭掩唇一笑,“莫说旁人,便是家兄打小由我阿爹教养大的,比之公子,亦要少去十几回合。”

聂迦听罢,嗟叹:“于我清河聂氏,却是远不够的。”

甫一出口又觉言辞不妥,便歉然道:“聂迦并无冒犯之意,适才所言唐突,还望江姑娘见谅。”

却见江弭眉眼正胧胧,满目心事模样,竟有几分熟稔。

江弭这边怔神,听得他致歉,即答:“公子言重。聂公子才是,莫要太……”她蓦然醒觉,自知所言逾越,话头一止。

她缓缓垂眼,仗浓暗眼帘藏起剜心事。廊下风来,拨出银铃几声。

聂迦果然微讶地看向她。

清心铃涓然入耳,江弭抬了眼,已斟出片秀美细密的甜笑:“姑娘公子来去的忒也生疏。你我两家既是长辈交好,如今除却个白纸黑字名头,聂宗主的意思,你倒也算是被我阿爹亲自指点过功夫的。”

“倒不若……此后便同我与家兄以兄妹相称,”那双桑椹般乌紫柔软眼眸泛起慧黠,江弭举袂复掩唇,殷殷然道,“可好?”

“这……”

这便是足够直白大方地,在同他讨要一记诚意。

他一时也揣不透自家家主究竟是个何意,聂怀桑说给他的训诂更像某种意味深长暗示。

现下是晚辈对话,江弭亦不迫切,只是极轻极诚挚地抬眸望他,由他默然思忖着。

江弭此般提议,看似唐突实则圆熟:她似乎笃定自己不会给出一个太苛刻的答复。世家子弟交往,不免各自留一分心眼揣度,想来他在观察江弭的同时,江家小姐也观察着他。他对云梦的印象大多来自聂怀桑,素来经手南方事务之时,聂怀桑总会或明或暗地予以方便,云梦亦如是。聂家与江家似有无形盟约,他曾问家主,与云梦之间,日后当如何?书案后金冠黧衣的人移开宗主金印,捻起纸笺徐徐吹气,日光透出一枚似犬似彘兽首纹样,是寸沉甸甸熟烂枣色。

聂怀桑身上他看不懂的东西太多——聂家家主在聂家,已是人皆敬畏的一则谜。他神色动作都轻,却在通明日光下无由地摄出少年心底一句暗藏多年疑惑:

——究竟这十几年来,您是在守着谁?

他早已不再好奇自己身世,只是诧异于那是怎样的一个人,竟能让这帷幄半生的不净世之主,严严惦念心上。

兽首纹吮饱了印泥,光都舒缓不得颜色,仿佛忍将这半生浓酽情思,亲手地榨在了一片纸上。

那却是个世家公章,清河聂氏的家纹。

聂怀桑道:看你的,看他们的。

这是你们下一代的事。他放下那纸批复,神色寻常。姓氏有别,又哪里来永世之好。

及至这一辈,清河与云梦,他与江驰也不过有着清谈围猎倥偬数面,日后之事尚且无从定论。江家公子不知何如,江家小姐却的确有意延续两家关系。云梦江宗主膝下这一对双生子,哥哥江驰以天资矫矫闻名世家;而妹妹江弭,先前只听闻其资质并不出彩,如今看来却是心思胆略过人。往后江驰继任,江弭或为弼辅。他滔滔思忖片刻,面上神色一释,忻然舒声笑了笑,道:“如此也好。”

他不能确定这是否是聂怀桑想要达成的局面,但他觉得,聂怀桑不会反对。

他身量高挑,垂眼去看这亭亭精巧少女,却听江弭那抹嗓音里似乎极细弱地拢了点颤,少女莞然翘出几缕睫毛,依旧柔缓地笑,唤他道:“哥哥。”

她似乎怕他生疑,又很快、很低地追上一声:“聂迦哥哥。”











注:

①屈原《九歌·湘君》。

②《礼记·内则》:“女子……十有五年而笄。”

郑玄《礼记注》:“谓应年许嫁者。女子许嫁,笄而字之,其未许嫁,二十则笄。”

没给妹妹定娃娃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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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桑到底还是徇了这个私
小小聂不容易……全家挖坑等着他跳

当然外地上学的小小江更……因为他啥也不会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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